陵水莊的莊牆內外,如同剛剛經曆了一場颶風的肆虐。
歡呼的浪潮過後,是死一般的疲憊和觸目驚心的狼藉。
硝煙尚未散儘,混合著濃烈的血腥與焦臭,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傷員的呻吟此起彼伏,醫匠和婦人穿梭其間,用布條和簡陋的草藥包紮著血肉模糊的傷口。
莊牆下,灘頭之上,景象更是慘不忍睹。海水退去,留下大片被血水浸透的暗紅色沙地。斷肢殘骸、破碎的武器、焦黑的船板木屑、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臟器碎片,如同地獄的垃圾場,鋪滿了視野所及。
悶熱的天氣迅速召來成群的蒼蠅嗡嗡作響,貪婪地覆蓋在那些尚有餘溫的屍體上。
士兵和莊丁們強忍著嘔吐的欲望,沉默地清理著戰場,將同袍的遺體小心收殮,將海盜的屍骸堆疊起來,準備焚燒。每一次彎腰,都像是在血與泥的沼澤中跋涉。
“清點戰損!救治傷員!加固所有破損牆段!哨探外放三十裡!謹防賊寇去而複返!”餘宏的聲音嘶啞,卻依舊帶著鋼鐵般的意誌,有條不紊地下達著命令。
他肩頭的傷口已被草草包紮,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繃帶,但身軀依舊挺得筆直,如同莊牆本身。
科林帶著匠戶營的人,緊張地檢查著幾門火炮的狀況,尤其是那尊立下奇功的“鎮海吼”,炮身滾燙,散發著硝煙的氣息。
趙三則忙著指揮莊丁撲滅幾處被火船引燃的零星火點,安撫受驚的流民,維持著莊內緊繃的秩序。
吳橋站在牆頭,海風吹拂著他沾染了硝煙和血跡的衣袍。
他望著那片猩紅的灘塗,望著海麵上漸漸遠去的、如同喪家之犬般歪歪斜斜的幾條海盜船影,眼神深邃如淵。
勝利的代價,沉重得讓人窒息。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目光轉向陵水方向——內患雖除,但陳阿大的失蹤,終究是一根刺。
當海盜退走後,吳橋也得知陳阿大逃了。
海天蒼茫,暮色漸沉。
幾條傷痕累累、帆破槳殘的海盜船,如同受傷的海獸,在起伏的波濤中艱難地向南行駛。船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巴哈林和他麾下最悍勇的馬來戰士幾乎全軍覆沒,殘存的安南海盜和水手們,大多帶著傷,眼神麻木而驚恐,沉浸在巨大的失敗和失去首領的恐懼中。
阮文雄站在他那艘相對完好的鬼頭船船尾,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細長的眼睛掃過海麵上漂浮的破碎船板和一些腫脹的屍體(其中或許就有巴哈林那具高大的身軀),又望向身後那片吞噬了他野心的海岸線,眼中沒有悲傷,隻有冰冷的算計和劫後餘生的怨毒。
這次損失太大了!不僅折損了過半人手,連凶名赫赫的巴哈林也葬身海底,黑石礁的實力遭受重創。這一切,都源於那個該死的漢人叛徒——陳阿大!
“陳阿大…”阮文雄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手中的鋸齒匕首無意識地刮擦著船舷的木頭,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恨!恨陳阿大的情報不實,恨他引自己跳進了火坑!這口惡氣不出,他阮文雄如何在黑石礁立足?!
就在這時,了望的安南水手突然發出一聲驚疑的呼喊:“阮老大!左前方!有…有船!很小!像是…像是漢人的小舢板!”
阮文雄猛地抬頭,眯起眼睛望去。
暮色沉沉的海麵上,果然有一條破敗不堪、如同隨時會散架的小舢板,正隨著波浪起伏不定。
船上影影綽綽有幾個身影,正拚命地劃著槳,似乎想逃離這片海域,方向…正是遠離陵水莊的深海。
小舢板上,正是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逃竄的陳阿大和王癩子等幾個心腹!
他們靠著地牢裡那場血腥的扭打,搶到了鑰匙,弄開了腳鐐(手銬還未來得及完全打開),又殺了一個看守,才從一條隱秘的水道逃出陵水莊。搶了這條破舢板後,他們不敢停留,隻想拚命劃向深海,遠離那個噩夢之地。
連續幾天的驚嚇、搏鬥和劃船,早已讓他們筋疲力儘,如同驚弓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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