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水莊的空氣,沉重得仿佛能擰出血水。
勝利的餘溫早已被刺骨的疲憊和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取代。
莊牆內外,一片狼藉。
修補缺口的工匠敲打木石的聲音、傷者壓抑的呻吟、婦孺低低的啜泣、焚燒海盜屍骸的焦臭與藥草苦澀的氣息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戰後特有的、令人心頭發堵的交響。
吳橋的腳步踏過被血水反複浸泡、已經變成暗褐色的沙土地。
他身後跟著麵色沉凝的餘宏和眼眶通紅的趙三。
每走一步,腳下似乎都能感受到昨日那場慘烈搏殺的餘震。
莊牆西段,那段曾被馬來海盜亡命跳幫、撕開缺口的地方,是損毀最嚴重的區域。
垛口崩裂,石基上布滿刀劈斧鑿和滾油灼燒的焦黑痕跡,幾處牆磚被重物砸得粉碎,露出裡麵夯築的泥土。
十幾個匠戶營的漢子,在科林的指揮下,正喊著號子,用粗大的原木和新鮮的土袋緊急填補著最大的豁口。
汗水混著牆灰,在他們黝黑的脊背上流淌。
“東家!”匠戶李師傅看到吳橋,連忙用沾滿泥灰的手背抹了把汗,指著那巨大的豁口,聲音嘶啞,“這幫番鬼…真他娘的是拿命填!這口子,沒十天半個月,怕是不成!虧得餘爺帶人頂住了…不然…”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眼中是心有餘悸。
吳橋看著那猙獰的缺口,仿佛還能聽到昨日這裡金鐵交鳴、血肉橫飛的嘶吼。
他點點頭,拍了拍李師傅堅實的肩膀:“辛苦了,李師傅。人手不夠,從流民裡挑有力氣的,工錢加倍。材料…不惜代價,儘快修複。”
他的目光轉向牆根下那堆正在焚燒的海盜屍體,濃煙滾滾,焦臭味令人作嘔。
“孫伯,這些…燒乾淨,灰燼撒遠些,莫汙了水土。”
“是,東家!”孫管事重重點頭。
離開莊牆,踏入流民窩棚區,氣氛更加壓抑。
臨時搭建的醫棚裡擠滿了人,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咳嗽此起彼伏。
幾個醫匠和手腳麻利的婦人,正忙得腳不沾地,用煮沸的布條包紮傷口,用搗碎的草藥敷在紅腫潰爛的創麵上。
血腥味和藥草味濃烈地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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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橋的腳步停在一個草席前。
草席上躺著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臉色慘白如紙,左臂齊肘而斷,傷口被厚厚的布條包裹著,依舊滲著暗紅的血。
他緊閉著眼,牙關緊咬,身體因劇痛而微微顫抖。
一個頭發花白、同樣穿著破舊補丁衣裳的老婦,正坐在旁邊,無聲地抹著眼淚,粗糙的手緊緊握著少年僅存的右手。
“吳…吳少爺…”老婦看到吳橋,慌忙想站起來行禮,卻被吳橋輕輕按住。
“阿婆,坐著。”
吳橋的聲音低沉,他蹲下身,看著少年斷臂處厚厚的、滲血的布條,又看向老婦那雙渾濁卻盛滿絕望的眼睛,“他叫…?”
“狗…狗娃…他叫狗娃…”老婦的聲音帶著哭腔,“跟著趙三爺…守牆…被…被番鬼的彎刀…”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吳橋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輕輕放到老婦枯槁的手中。
袋子裡是幾塊成色不錯的碎銀。
“阿婆,狗娃是為莊子流的血。這銀子,您收著,給他抓藥,補身子。莊子會管他一輩子,有莊子的粥吃,就有你們家的碗。斷了的胳膊…換來了全莊老小的命,他是好樣的。”
老婦握著那冰冷的銀子,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看看草席上昏睡的兒子,嘴唇哆嗦著,渾濁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謝…謝少爺大恩!狗娃…狗娃他值了!值了啊!”
吳橋連忙將她扶起,隻覺得那枯瘦的手臂輕飄飄的,仿佛承載著整個亂世的重量。
他轉向旁邊的醫匠:“他的傷,儘全力。缺什麼藥,去莊子庫房支取。”
“是,少爺!”醫匠肅然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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