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沈清羽離開迎客客棧,並未遠遁,而是藏身於鎮口一株枯朽的老胡楊樹上,借著乾裂樹皮的掩護,目光死死鎖定著客棧大門。夜風卷著沙粒,抽打在他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他心頭的震撼與冰冷。
淩無影的實力遠超預估,那近乎妖孽的洞察力與深不可測的內功,讓他第一次生出難以企及的無力感。袖中暗器被無聲無息擊落的瞬間,至今回想仍令他指尖發涼。對方那句“莫要再跟來,枉送性命”並非威脅,而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但他不能退。沈家少主的責任,武林同仁的托付,以及內心深處那份被徹底激發的好奇與執拗,都不允許他就此放棄。
“你所行之路,究竟通往何方?”沈清羽喃喃自語,眼中閃過決然,“我便不信,你真能毫無痕跡。”
天色微明,灰白色的光勉強驅散部分夜色,將黃沙集染上一片蕭瑟。就在這時,客棧那扇破舊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淩無影走了出來。
依舊是一身黑衣,墨劍負背,神情冷寂,與昨日並無二致,仿佛昨夜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他辨明方向,毫不遲疑地朝著西方,那片更為荒涼廣闊的戈壁灘行去。
沈清羽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枯葉般貼在樹杈間,直至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鎮外彌漫的晨霧沙塵之中,他才悄無聲息地滑下樹乾。
他沒有立刻跟上,而是返身再次潛入迎客客棧。天字三號房內空無一物,乾淨得令人懷疑是否真有人住過。但他不死心,細致搜尋,終於在那張木椅腳下的地麵縫隙中,發現了一小撮極細微的、不同於本地黃沙的暗紅色砂礫。
沈清羽用指尖撚起砂礫,仔細分辨,眼神一凝:“赤砂……來自西邊三百裡的赤地荒漠?他去那裡做什麼?”
這或許是唯一的線索。他不再猶豫,出了客棧,買了一匹健駝、充足的水和乾糧,循著淩無影離開的方向,遠遠追了下去。這一次,他保持了數裡之遙的距離,不敢有絲毫大意。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一連兩日,沈清羽都在這種極度疲憊與精神緊繃中度過。前方的淩無影速度並不快,卻始終保持著恒定的節奏,仿佛不知疲倦為何物。他穿越戈壁,深入真正的荒漠,四周景色愈發荒涼,除了連綿的沙丘和嶙峋的怪石,再無他物。
第三日黃昏,一場不期而至的沙暴席卷了這片天地。狂風怒吼,黃沙蔽日,能見度驟降至不足數尺。沈清羽被迫躲在一處岩壁下,心中焦急萬分,生怕就此失去目標。
待得風沙稍歇,已是星鬥滿天。沙漠夜晚酷寒刺骨,沈清羽運功抵禦,循著記憶中淩無影前進的方向,在沙海中艱難跋涉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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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在一片巨大的風蝕岩群中,發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悄然靠近,發現那是一座依托岩壁而建的簡陋驛站,土牆木門,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防風燈籠,在清冷的晨風中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門上歪歪扭扭刻著“龍門驛”三字。驛站旁有一個小小的水窪,這便是荒漠中旅人賴以活命的補給點。
而最讓沈清羽心頭一緊的是,驛站外稀疏的胡楊樹下,拴著一匹通體黝黑、神駿異常的健馬——正是淩無影昨日代步的坐騎。
他果然在這裡!
沈清羽伏在不遠處一座沙丘後,仔細觀察。驛站靜悄悄的,似乎裡麵的人還在沉睡。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太靜了。荒漠驛站清晨本該有些動靜,炊煙、人語、駝馬的響鼻……但這裡什麼都沒有,隻有那盞孤燈在風中吱呀作響,平添幾分詭異。
而且,空氣中似乎隱隱飄散著一絲極淡的、被風沙幾乎吹散的血腥味!
沈清羽心頭警鈴大作。他小心翼翼地繞到驛站側後方,尋到一處牆壁裂縫,向內窺視。
驛站大堂內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五六具屍體!看衣著打扮,有驛丞、夥計,還有兩個似乎是同樣在此借宿的商旅。他們皆是一擊斃命,傷口多在咽喉或心口,鮮血浸透了地上的沙土,已然凝固發黑。
而淩無影,就站在大堂中央。
他背對著沈清羽的方向,墨劍依舊在鞘,仿佛從未拔出。他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審視地上的屍體,又像是在凝神感知著什麼。
是他乾的?沈清羽瞬間冒出這個念頭,但立刻又被自己否定。淩無影殺人,何須如此麻煩?又何必滯留現場?且這些傷口……雖淩厲,卻似乎與想象中那柄墨劍造成的傷口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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