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後，索額圖徑直便回了家，馬車在暮色中穿過一條條胡同，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嚕咕嚕的，聲音單調而沉悶，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和納蘭明珠鬥了這麼多年，如今納蘭明珠是這般下場，讓他也感覺到一股兔死狐悲的感覺，心裡頭一直沉甸甸的。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索額圖下了車，門房迎上來，他擺了擺手，沒有說話，徑直往裡走，穿過前院，穿過穿堂，來到後院的書房，書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沒有點燈，屋裡黑沉沉的。他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走到衣架前，伸手解開朝服的扣子，換了一身便裝，平常做過無數次的動作，這次卻從頭到尾帶著一絲沉重的味道。
然後，索額圖在一旁炭爐上煮了一壺茶，給自己倒了一杯，又取了個空杯倒滿，自己先啜了一口，將那杯沒人喝的茶灑在地上：“納蘭中堂，嘗嘗，我這手藝泡出來的，才是一壺好茶。”
不一會兒，格爾芬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頭響起，穿著一身官袍的格爾芬推門進來，仔細的將門掩上，朝著索額圖行了一禮，坐在索額圖對麵：“阿瑪，宮裡頭剛傳來的消息，皇上回了佛堂之後大發雷霆，先是摔東西，茶碗、花瓶、香爐，摔了好幾件，然後讓人把伺候的幾個宮女和內侍叫進去，說他們伺候不周，拖出去杖責，杖斃了兩個宮女，一個內侍，還有一個內侍被打斷了腿，抬出去的時候已經不成人樣了。”
索額圖捧著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在桌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康熙皇帝這般行為，早在他預料之中，他把茶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皇上發這麼大的火，不單單是因為為父和納蘭明珠聯手耍了他一回，而是皇上.....害怕了。”
“害怕？”格爾芬一愣，趕忙詢問道：“阿瑪，兒子不理解，這京師還是皇上的京師，蘇努等人試圖謀逆被平了，白蓮教也給平了，納蘭中堂那樣的重臣，也隻能拿自己的性命和皇上博弈周旋，這京城還在皇上的掌中，皇上有什麼好怕的？”
“我和納蘭明珠鬥了這麼多年，敗給他敗的最慘的地方，你知道是哪裡嗎？就是不像他納蘭明珠，有那麼有出息的孩子！”索額圖瞪了格爾芬一眼，歎了口氣，還是細細的解釋道：“皇上之所以害怕，就是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自己正在失去對朝堂、對京師的控製！的確，如今京師依舊是皇上的京師，但失控的趨勢，已經冒了出來！”
索額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節奏很慢，像是在數著什麼：“我和納蘭明珠就不用說了，兩個內閣重臣，聯手戲耍皇上，皇上還無可奈何，隻能吞下這顆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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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安親王，皇上最倚重的親王，安親王一回京，皇上上朝都上的勤快了許多，京畿一應軍務，皆交付安親王處置，對安親王信任敬重，無人能比，可安親王和皇上是一條心嗎？顯然不是，皇上想要北狩，這心思安親王一清二楚，可安親王卻依舊帶兵回了京師，擺明了要殉國，皇上逃跑了，親王卻壯烈殉國，那皇上成了什麼？安王爺是一點都不顧忌皇上的皇威名聲了。”
“然後是蘇努，皇上對他也是頗為信任，把燕勇交給他管束，若是蘇努不謀逆，護駕北狩的重臣，必然有他一個，可蘇努是如何報答皇恩的？宋德宜那些革新派漢臣，一開始想的還隻是清理掉白蓮教，是蘇努這個皇上信任的滿人，率先提出要逼宮弑君！”
“裕親王福全，皇上的親哥哥，皇上讓他辦謀逆案，意圖如何，他是很清楚的，但他卻一點為君分憂的心思都沒有，替納蘭明珠開脫，替這個求情，替那個說好話，非但沒有為皇上分憂，反倒是當起了不粘鍋。”
“還有莊王爺，莊王爺也是個心思深的，他這些日子和張懷恩也走得近，皇上讓他辦白蓮教的事，他確實辦的漂亮，可辦的如此漂亮，是為了皇上還是為了他自己？誰說得清？”索額圖端茶碗，茶已經涼了，他不介意，喝了一口：“皇上放眼看去，這朝堂之上，竟然找不出一個全心全意對他赤膽忠心的人，朝野上下，一個個的都懷著自己的小心思，這種局麵下，又怎能不害怕呢？”
“可這害怕又不能表現出來，隻能憋在心裡頭，憋著憋著就成了怒，這怒火沒處灑去，隻能衝著那些宮女內侍灑了嘛！皇上是仁善之君，可這仁善是對‘人’的，奴才物件，想怎麼使用就怎麼使用，那些宮女內侍，和皇上打碎的那些花瓶什麼的，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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