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之中常年縈繞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滲進了磚縫裡、滲進了木頭裡、滲進了鐵門裡，怎麼衝都衝不掉，刑房內外更是如此，常人進來呆不了多久都得出去換換氣，免得被熏暈了過去。
萬斯同被吊在刑房正中央的刑架上，刑架是鐵鑄的，兩根立柱，一根橫梁，橫梁上垂下來兩根鐵鏈，鐵鏈的末端連著鐵箍，箍住他的手腕，他的腳尖勉強夠著地麵，腳趾在地麵上磨出了血，有些結成黑紅色的痂，有些還新鮮著，紅的黑的混成一團。
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衣服早就被扒了個乾淨，手臂上、胸前、後背、大腿，到處是鞭痕、烙痕、刀痕，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形成了好些黑乎乎的血泊。
萬斯同的頭發也散了，披在肩上，頭發上沾著血和灰，亂糟糟的，像一堆枯草，他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左眼腫得睜不開，顴骨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嘴角裂開了，血從嘴角往下淌，淌過下巴，嘴唇乾裂起皮，皮翹著，露出的嫩肉是鮮紅的，一碰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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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斯同的呼吸又淺又慢，每吸一口氣，胸腔裡就像有刀子在剜，肋骨斷了幾根，他不知道，也數不清，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可總是吊著一條命，清廷不願讓他乾乾脆脆的死了，他自己也不願就這麼死了。
之前那名協尉站在他麵前，手裡捏著一張紙，紙是毛邊紙，皺巴巴的，邊角卷了起來，上麵歪歪扭扭寫滿了字，這張紙是萬斯同前幾天寫的供狀，裡頭有一些紅營在京師潛伏人員的名字和潛伏地點，按照紅營地下工作的組織紀律，在身份暴露被捕之後，隻要堅持熬刑一段時間後，就能有限的放出一些情報。
不能是假情報，有經驗的地下工作者很快就能分辨情報的真假；也不能被捕之後立馬就泄露情報，那樣組織和戰友根本來不及轉移；熬刑一段時間後說出一些情報，人員和組織早就轉移了，而敵人還要查證、搜查、確認，就可以為組織營救自己爭取一定的時間，也能在刑訊之中喘上一口氣。
更重要的是，隻有讓敵人確認自己的肚子裡確實有紅營的情報，讓敵人不會因為得不到情報而“灰心喪氣”，乾脆直接揮起屠刀把自己砍了，用這些餌釣著敵人，自己才有活到等待組織營救的時刻的機會。
那協尉站在刑架前，把那張紙舉到萬斯同麵前，紙在萬斯同的眼前晃了晃，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萬先生，您受了這麼久的刑，咱們弟兄陪著您熬了這麼多天，您終於是寫下了這份供狀，我那時候高興的很，還以為您是回心轉意了，想通透了，要老老實實配合咱們了，當時我跟您怎麼說的？您棄暗投明了，我給您安排最好的屋子、給您備些酒菜好好補補，甚至還能安排幾個美人照料您幫您養傷。”
“我可是對您儘心儘力了，您不知道，上頭一直說要砍了您算了，都是我覺得您還有挽救的可能，頂著上頭的壓力沒有給您動刀子，希望您能回心轉意，倒是終於等來了這份供狀…….”那協尉的聲音驟然拔高，笑眯眯的笑容變成了滿麵的怒火，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攥得紙頁皺巴巴的：“可萬先生您呢？您倒好，到如今這時候了，還在耍咱們！咱們按照您給的供狀去查抄抓捕，人已經跑了、屋子已經空了！”
“萬先生，你說說你，是不是故意給咱們這些空地方，讓咱們做這無用功？你說說你，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你是不知道，我為了保你的性命，頂了多大的壓力？現在出了這事，上頭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以後還怎麼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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