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南有座三進的宅子，是剛剛接任了蘇努擔任直隸團練使的固山貝子準達的居所，夜已深了，整座宅子都已經進入了休眠之中，隻有掛在廊上的燈籠還在隨風搖晃，準達自然也不例外，正在屋子裡呼呼睡著大覺。
準達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時候，還以為是在做夢，他翻了個身，拿被子蒙住頭，想繼續睡，那聲音卻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馬蹄聲，有車輪聲，有哭喊聲，有罵聲，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鍋蓋都蓋不住了。
準達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屋裡黑漆漆的，窗戶紙透進來一點光，是橘紅色的火光，準達皺了皺眉，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地，走到門口，拉開門，門外守著兩個戈什哈，戈什哈統領也在，一身行裝皺巴巴的，都沒有穿戴整齊，顯然也是從睡夢中驚醒，匆匆趕來，他舉著手正要叩門，見準達開門出來，趕忙換成了行禮的姿勢。
“外頭出了什麼事？怎麼這麼吵鬨？”準達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派個人出去看看，是佟國舅在抓人呢，還是紅營的暗樁又鬨起來了。”
“主子，奴才已經派人出去查看了，很快就能收到消息......”那戈什哈統領趕忙回道：“驚擾了主子，是奴才們的罪過，但聽聲響，鬨得這麼大，恐怕不是小事。”
準達的眉頭擰了一下，他站在門口，聽著外麵傳來的聲音，等待著回報，不一會兒，一個戈什哈急匆匆跑了過來，臉上全是汗，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淌過眉梢，淌過顴骨，在下巴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著，但他卻顧不得擦，他跑得很急，步子很亂，差點在台階上絆倒，伸手扶住了廊柱，穩住身子，跑到準達麵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主子！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巡哨的探馬回城，說海河口那邊，塘沽炮台、北塘炮台、大沽口炮台，各處炮台都遭到了攻擊，敵軍人馬上萬、有銃有炮，自陸上猛攻各處炮台，炮台守軍大半潰散，潰兵正向著天津城奔來！那些探馬詢問了海巡營和燕勇、綠營的潰兵，都說是紅營的大軍殺過來了，海河口各處炮台，恐怕已經落入紅營手裡了！”
“什麼！紅營殺來了？”準達的臉色變了，他的臉從睡夢中的紅潤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鐵青，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怒道：“放他娘的狗屁！紅營的兵馬還在滄州那邊，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在海河口？而且還是從陸上攻擊海河口......紅營的兵馬還能飛過來不成？”
“不是紅營的兵馬，肯定是紅營那什麼直隸局的殘餘，裹挾鼓動刁民造反暴動！海河口的那些廢物，根本就是驚弓之鳥，受到攻擊也不管敵人是誰，立馬就潰逃了！”準達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粗糲，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刀，他深吸一口氣，把火壓了下去，令道：“你速速去找佟大人，讓他組織燕勇出兵，海河口如此緊要之地，若是紅營受到消息，從海上登陸而來，天津危矣！京師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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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戈什哈領命而去，準達心裡頭卻是七上八下，他接任蘇努擔當直隸團練使，名義上燕勇也歸他管束，是這天津城裡頭最高的官，但實際上，這天津城裡頭最大的，是那位受皇帝欽命、負責偵緝紅營暗樁和蘇努同黨餘孽的佟國維，沒有他點頭，燕勇一兵一卒，準達都沒法調動。
準達站在門口，他等了很久，久到院牆外麵的嘈雜聲從大到小，又從小到大，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又退回去，那名戈什哈才跑了回來，比剛才跑得更急，更亂，比之前更加的慌張，還沒來到準達身前，遠遠便喊了起來：“主子！主子！不好了！佟大人已經從城裡逃了！”
“奴才到了佟大人府上，大門敞著，裡麵已經空了，隻有一些奴役正在搬裡頭的家具、偷盜物品，奴才逮住一個詢問，他說佟大人得知海河口被襲的消息之後，立馬收拾細軟金銀逃了，佟大人是準備良久，一車一車的早就備好了，此時恐怕都已經逃出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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