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德子將顧公公身上的被子重新蓋好，屋子裡的血腥氣還沒有散，三德子卻沒有之前那麼恐懼了，坐在椅子上，麵朝著櫃子，櫃門還開著，裡麵空蕩蕩的，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櫃子的最深處，落在那塊空蕩蕩的隔板上，落在那把被撬斷了的銅鎖上。
他的表情已經從剛才的震驚和慌亂中緩過來了，換上了一副陰沉沉的、讓人看了心裡發毛的神色，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得太緊了，唇邊泛白，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手心裡還攥著那顆漏掉的藥丸，攥得手心出汗，藥丸表麵的蠟皮都被汗浸軟了。
他在等小順子把梁公公找來，梁公公也是宮裡的大太監，資曆比他還要老，此番康熙皇帝北狩，除了之前伺候皇子皇妃們先走的兩個大太監和實在老的走不動，隻能留在京城的大太監，就隻有他和梁公公、顧公公三個大太監在康熙皇帝身邊，如今顧公公已經死了，皇帝身邊能夠調動宮女內侍、禦前侍衛的，隻有他和梁公公了。
梁公公這人，三德子和他共事多年，知道他的性格，膽小，謹慎，做事滴水不漏，從不冒險，在宮裡的時候，大小事務都按規矩來，從不越雷池一步，說好聽點叫做謹小慎微，說難聽點就是懦弱膽小，但不管是謹慎還是懦弱，說到底都是為了保自己一條性命。
但如今仙丹失竊，他們這些大太監必然要承受皇上無邊的怒火，這個一貫謹慎的大太監，會比常人更加的看重自己的性命，得知此事，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懸崖邊了，必然會想儘辦法的掙紮，三德子才能把他拉攏過來。
皇上身邊伺候的人，不是隻有三德子的“子孫”們，宮裡的大太監也是互相製衡的，大清吸取了前明的教訓，更不會讓某個太監一家獨大乃至侵蝕皇權，不把梁公公拉攏過來，三德子想要辦的事，不可能成功。
腳步聲在院子外麵響起來，很急，門被推開，梁公公走了進來，他已經得知了禦前侍衛殺了顧公公的消息，臉色此刻白得像紙，嘴唇在微微發抖，眼珠子轉得飛快，一進門就把西廂房裡裡外外掃了一遍，一眼就看到了那敞開的，空空如也的櫃子。
梁公公在宮裡伺候了三十多年，什麼場麵沒見過？光是看這幾眼，他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腿一下子就軟了，伸手扶住了門框，身體晃了兩下，像一棵被風吹得快要倒了的樹。他的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順著門框往下滑，滑到了地上，坐在了門檻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口空櫃子，嘴巴張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三德子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去扶，朝著後頭跟來的小順子說道：“小順子，把門關了，去外頭守著，誰也不準靠近！”
小順子乖乖退了出去，梁公公這才反應過來，趕忙扶著門框爬起來，將門關上，快步走到三德子麵前，三德子沒等他發問，簡要的解釋道：“幾個禦前侍衛殺了顧公公，拿了他的鑰匙開了櫃子，把裡頭的仙丹全都盜走了…….就隻剩下一顆。”
三德子攤開右手，手心裡那顆黑乎乎的藥丸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梁公公看都沒看床上顧公公的屍體，呆呆的看著那顆藥丸，眼睛裡忽然湧出了眼淚，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淌，滴在袍子的衣襟上，頓時濕了一片。
“三公公，這……這可如何是好啊！”梁公公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急促的聲響，咯咯咯咯，像是一隻被貓逼到了牆角的老鼠在發抖：“皇上要是知道了…….咱們怕是都得給顧公公陪葬啊！”
“是啊……皇上知道了，一定會勃然大怒的！”三德子點了點頭，表現的很冷靜，他已經過了激動和恐懼的那陣子時候了，如今滿心裡頭隻有如何活命的算計：“梁公公，當年禦書房失竊案，皇上把禦書房的內侍宮女統統杖斃，咱們幾個也受了杖刑，然後惹出來一場刺殺案，桂公公那麼受寵的，就因此掉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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