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海側躺在床鋪上,他的臉色比白天更差了,灰敗中透著一層蠟黃,顴骨高高地聳起,兩頰深深地凹下去,眼窩周圍是一圈青黑色,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提東西,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嘶啞的聲響,他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乾裂的皮翹著。
諾敏和一眾軍將跪在帳中,張懷恩跪在最前頭,額頭貼在草地上,聲音清亮的說著:“大將軍,莊王爺給奴才的吩咐,奴才已經和盤托出,奴才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有半句假話,否則無需大將軍降罪,奴才自己就撞死在這裡!莊王爺......確實有刺殺大將軍之意!奴才覺得大將軍是如今大清的擎天一柱,怎能有失?故而才主動告到了少將軍這邊.......”
“這些漂亮話,少說點吧!本將軍還不清楚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是覺得根本就沒法子刺殺本將軍,就算刺殺成功也沒法善了,到時候說不定給丟出去背鍋,所以才改換門庭,換一個更強的後盾投靠!”圖海壓抑著咳嗽,沒好氣的打斷了張懷恩的話,他一眼就看出了張懷恩的心思,但卻並不懷疑張懷恩說的是什麼假話,莊親王那個麵善心黑的,確實能做出這種事來:“沒想到......莊親王竟然如此的乾脆利落,竟然連一刻都等不了了......”
“阿瑪!您還顧著大局,還想保著這大清,可愛新覺羅家的那些家夥,卻要刺殺您這樣的忠良!他們自己都不顧及這大清的大局了,您還為他們操心做什麼!”諾敏趕忙趁熱打鐵的勸說道,語氣裡頭滿是憤懣:“今日是刺殺,明日說不準就要降旨賜死了!阿瑪!這大清朝就是因為這些愛新覺羅的人胡搞搞成這樣的,如今這時候,難道依舊讓他們胡搞瞎搞下去嗎?”
眾人也跟著一起勸說,但勸了沒兩句,圖海忽然咳嗽了起來,不是輕輕咳,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翻湧上來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弓著腰,一隻手撐著床板,另一隻手捂著嘴,咳得整個人都在抖,諾敏趕緊站起來,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穩住。
圖海咳了一陣,喘了幾口氣,呼吸漸漸穩了一些。他的目光從諾敏身上移開,掃過帳中每一張臉,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躺在靠枕上,看著素白的帳頂:“本將軍這副模樣,本想著在這最後的時刻,可以不用再操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能夠好好的打上一仗,了此殘生,可是......莊王爺、裕王爺,還有你們這些家夥,偏偏就不讓本將了此夙願!”
眾人都低下頭去,諾敏一邊撫著圖海的背,一邊張口想要勸說兩句,圖海卻抬了抬手攔住了他,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轉瞬即逝,但帳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一種冷到了骨子裡的、帶著殺意的笑,是一個老獵手麵對網下的獵物才會有的笑。
“既然所有人都在推著本將軍走,天意如此,那就這樣吧......隻是,這種大逆不道的事,要麼不做,要麼就要做絕!”圖海稍稍直起了身子,目光銳利,如同又恢複了當初那個方麵將帥的風采:“議政王大臣會議必須控製在我們手裡,新君也必須要改立,但改立的新君,必須是我們的人選,是我們扶上去的皇帝!”
圖海握住諾敏的手:“朝廷裡頭能夠團結的,還是要儘量團結,大清這塊招牌、朝廷這塊招牌,能不染塵埃,就儘量不要染上塵埃,我們要扶立新君,但最好也要扶立的名正言順,所以,最好能得到皇貴妃的同意,有皇貴妃的懿旨!”
“因此這新君的人選,最好是皇四子胤禛,皇貴妃沒有子嗣,幼年皇子都由皇貴妃教養,皇四子是從小在皇貴妃膝下長大,與皇貴妃感情深厚,其母地位又低,威脅不到皇貴妃的位子,所以扶皇四子登基,皇貴妃一定會同意,隻要皇貴妃同意站在我們這邊,那麼我們不僅能得到懿旨名正言順改立和恢複議政王大臣會議,還能夠通過佟國維的關係,拉攏李之芳和燕勇。”
“莊親王不敢去扶立皇四子,就是擔心佟國維和李之芳,李之芳和燕勇如今靠著他的門頭,但若是皇四子登基,皇貴妃成了太後,佟國維水漲船高,李之芳也沒必要依靠他莊親王,可以改而投向皇貴妃和佟國維,他就是給別人做了嫁衣,所以他要支持皇長子登基,讓惠妃在後宮製衡皇貴妃,借此壓製住佟國維,則李之芳才能站在他的身邊。”
“但你們不需要有這個顧慮,燕勇倒向佟國維和太後,對你們來說反倒是好事,處理莊親王和其他宗室、京旗,也就少了一層阻礙,燕勇還是有些戰力的,讓他們保持中立,你們才能以最小的代價,辦最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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