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草原上的太陽落得慢，掛在西邊的地平線上，像一塊燒紅了的鐵，把半邊天烤得發紫，光線從西邊斜射過來，把每一叢草、每一個土丘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黑，風也小了，沒有了白天那股燥熱，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乾草的味道。
一支紅營的騎兵標正在草原上奔馳著，馬蹄聲密集得像擂鼓，塵土從馬蹄下揚起來，在夕陽的光裡變成一條灰黃色的帶子，當先一騎便是這個騎兵標的標長，姓孫，中年漢子，三十來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被草原上的太陽曬成了紫棠色，胡子好幾天沒刮了，青森森地糊了一臉。
隊伍最前頭，是幾個穿著破衣裳、滿臉疲憊的人，他們都是昨夜從那場動亂裡頭逃出來的，一路向南逃竄，遇上了紅營的斥候，二話沒說就跪下投降，然後主動帶著紅營的騎兵趕來多倫諾爾，他們雖然逃得一條性命，但家眷大多都已經死在了多倫諾爾，心裡頭隻剩下滿滿的報複的火焰。
隻可惜他們還是晚來了一步，抵達多倫諾爾之時，已經沒有了清軍的蹤影，隻剩下一個廢墟一般的營地，和在營地裡翻找屍體、收拾著遺落財物的一些蒙古騎兵，這支紅營的騎兵標輕易的擊潰了那些發死人財的蒙古人，占據了這片營地。
孫標長勒住馬，從馬背上跳下來，環顧四周，這裡不像是一個營地，像是一個剛剛被人洗劫過的村莊，遺留下來的帳篷幾乎沒有一個完好的，有的被火燒了半截，剩下半截歪歪斜斜地立著，黑乎乎的，有的被刀砍爛了，氈布上全是窟窿，有的被連根拔起，整個帳篷倒在地上，壓碎了下麵的箱籠和雜物。
地上到處都是東西，破衣服、碎瓷器、斷了的馬鞭、踩扁了的茶碗、摔碎了的酒壇子、撕爛了的書冊，還有一些用過了的繃帶，沾著血，和泥土攪在一起，已經乾了，甚至還有許多小炮、火銃和刀槍盔甲，都來不及收拾，扔在了營地裡頭。
屍體也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側著，有的蜷縮著，蒼蠅嗡嗡地飛，一團一團的，落在屍體上，落在傷口上，落在那已經凝固了的、發黑的血跡上，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血腥味夾雜著腐臭味，熏得人忍不住的掩鼻。
孫標長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這一切，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朝地上啐了一口：“這幫子清狗，他娘的是屬兔子的嗎？跑得比誰都快！”
他身後幾個騎兵也跟著罵了幾句，有人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很快就停了，孫標長轉過身，朝身邊的一個騎兵招了招手。那騎兵從馬上翻下來，跑到他麵前，孫標長吩咐道：“老三，你組織一些探馬，往北沿著車轍印追，看看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跑了多遠，有多少人，若是發現了清軍蹤跡，立刻回來彙報，清軍騎兵多，還有許多蒙古人，不要輕敵冒進。”
那名騎兵領命而去，點了一隊騎兵當作探馬，便向北查探而去，孫標長又向另一人招了招手：“小李，你帶兩人去找主力部隊，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其他人原地休息，等探馬確定了清軍蹤跡，咱們再繼續追擊！”
眾人便各自散去放馬休息，孫標長領著幾個騎兵，邁步往營地深處走去。他的靴子踩在草地上，踩在碎瓷片上，踩在乾了的血跡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幾個人穿過一片被火燒過的帳篷區，又穿過一片倒伏的帳篷區，再穿過一片相對完整的帳篷區，來到了營地中央。
營地中央有一頂大帳，比旁人的都大。灰白色的厚氈帳，帳頂垂著白布，四壁掛著白幡。帳簾敞開著，一邊垂著，另一邊被風吹得翻了過去。帳前的空地上散落著幾隻木箱，箱蓋開著，裡麵是空的。旁邊的旗杆上光禿禿的，沒有旗，隻有一根木杆孤零零地立著，在夕陽裡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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