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端起一摞空碗。
“藥涼了便沒有效用了,先送過去吧。”
小寬不再耽擱,洗淨手,端著藥湯去了艮塵房中。
遲慕聲望向長乘,燈影映進二人的眼底,將那點了然照得格外溫潤。
他沒說話,隻朝長乘輕輕點了點頭。
長乘笑了笑,也不多言,轉身走向院角的藥圃,俯身摘下幾株熬醒酒湯還缺的草藥。
不遠處,少摯也抬起眼。
他的目光從遲慕聲身上緩緩劃過,最後與長乘短暫相碰。
少摯隻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便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遲慕聲放下酒杯,起身往後院走去。
長乘仍低頭擇著草藥,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
…...
更漏恰至亥時。
長乘院落後方,三處練功庭院被同一條清溪串在一起。
左側是縛師祖的院落。
高牆沉在夜色裡,簷下禁製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微光,牆內聽不見半點聲息。
右側則是艮塵平日練功的地方。
山石、鬆影與清溪層層交疊,謙雲亭便藏在林木更深處。
遲慕聲站在長乘院中,抬眼望向右側。
夜風穿過鬆林,捎來極輕的水聲。
更深處,一縷炁機藏在山石與樹影之後,收斂得極穩,卻並未刻意隱去,像是專程留在那裡等他察覺。
那不是艮塵沉厚如山的炁。
遲慕聲隻感受了一瞬,便知道是誰。
他不再遲疑,足尖在青石地麵輕輕一點,身形掠過清溪與層疊院牆,悄無聲息地落在謙雲亭外。
夜裡的亭子很靜。
清溪從山石間緩緩繞過,水聲被夜色壓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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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角懸著一盞燈,暖黃的火光落在石桌上,隻照亮一壺茶、兩隻杯子。
湯爺已經坐在那裡。
壺中茶水剛剛煮開,細白的熱氣從壺嘴緩緩升起。
他坐在燈下,他手邊的杯子還是空的,對麵的茶卻已經斟好。
遲慕聲走進亭中時,腳步不由得慢了些。
湯爺沒有起身行禮,也沒有喚他雷祖,隻抬手敲了敲桌麵。
“快坐。”
“再晚一會兒,茶就煮老了。”
不像在等一位失蹤六十年、被震宮供奉至今的雷祖。
倒像在等一個遲到了很久的舊友。
遲慕聲在他對麵坐下,笑道:“您沒算準我什麼時候來?”
“算準了。”
湯爺提起茶壺,將自己麵前的杯子斟滿。
“沒算到長乘院裡那群人這麼能喝。”
遲慕聲笑了一聲。
從席間一路帶來的那點沉重,也隨著這一句話鬆開少許。
湯爺將茶盞往他麵前推了推:“喝吧。”
遲慕聲低頭看了一眼,沒動:“什麼茶?”
“喝了不就知道了?”
“苦嗎?”
湯爺抬起眼:“還沒喝便先問苦不苦?”
“先確認一下。”
“怕我毒你?”
“謹慎嘛。”
遲慕聲端起茶盞,吹開水麵的薄霧,小心抿了一口。
湯爺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坐在乾宮上首時那種讓人心裡發緊的冷笑,也不是準備開口訓人之前,那種看得六宮首尊都想往後退半步的笑。
那點笑意從他眼底慢慢漫開,帶著遲慕聲從未見過的懷念。
“這一點,倒是半點沒變。”
遲慕聲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湯爺沒有繼續看他,隻低頭撥了撥爐中的炭。
“白日裡震宮的人都朝你跪下,嚇著了?”
“嚇倒沒有。”
遲慕聲想起那烏壓壓伏下去的四千人。
“就是有點壓力,雖然這種壓力…...早就有了,哈哈。”
湯爺看了他一眼:“想逃?”
遲慕聲抬眼看他,又低頭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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