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的粉牆黛瓦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詩意。
白桃的腳步在經過一處石欄時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
一群七八歲的學童正蹲在地上,用撿來的粉筆頭在青石板上興致勃勃地畫著格子。
那不是尋常跳房子的方格,而是一組依循東南西北方位錯落排布的圖形,粗看雜亂,細辨之下,竟是一幅被極致簡化的後天八卦方位圖。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單腳立在代表東方的“震”位格子裡,屏住呼吸,用力將一塊小瓦片向前扔去。
瓦片“啪”的一聲,穩穩落入代表北方的“坎”位。
孩子們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接著,他們手拉著手,一邊笨拙地模仿著跳躍的步伐,一邊齊聲唱起一支節奏明快的歌謠:“雷動風隨,火明水潤!跳進坎裡淹不死,踩到艮上站得住!”
童音清脆,回蕩在秦淮河畔的薄霧之中,那音調的起伏頓挫,竟與“震、巽、離、坎”這四正卦的納甲節奏隱隱相合。
白桃心頭猛地一顫。
這歌謠她認得,又認不得。
認得的是它的源頭——正是去年端午,那位在夫子廟口說評彈的老先生,為烘托氣氛即興編出的一段收尾韻白。
而如今,這段本該隨風而逝的評彈尾韻,竟被孩子們自發地改編、簡化,成了他們遊戲中的口令。
他們不知何為震,何為坎,更不懂什麼納甲音律,隻是覺得這樣唱、這樣跳,順口又好玩。
守護,當它脫離了沉重的使命感,變成了一場無憂無慮的玩耍時,它才獲得了最堅韌的生命力。
白桃沒有上前,沒有去診任何人的脈,更沒有去觸摸發間的銀針。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晨光裡,像一個真正的過客,望著這些不知其意卻又本能傳唱著的身影。
她忽然徹底明白了祖父那句“忘了鑰匙的人才走得最遠”的真意。
當所有人都忘記了自己手中握著一把鑰匙時,門,其實已經為所有人敞開了。
與這份生機盎然的寧靜形成慘烈對比的,是雨花台刑場外的肅殺之氣。
日軍布下了三層崗哨,荷槍實彈的士兵麵容冷酷,機槍的黑洞對準了每一個可能出現騷亂的街角。
陸九被兩名士兵架著押出牢房,連日的審訊與折磨讓他腳步虛浮,但他那根挺直的脊梁,卻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行至觀刑的人群前,他的腳步刻意放緩。
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張驚恐或麻木的臉上停留,而是緩緩掃過街角那家仍在營業的茶肆,掃過遠處民房屋簷上棲息的鴿子,掃過更遠處那一縷筆直升入陰沉天空的炊煙。
他看到了,那茶肆的夥計正有條不紊地將茶碗擺成“兌”澤的陣型;那群鴿子在起飛前,振翅的頻率恰如“巽”風的三段式;而那道炊煙,在微風中飄散的姿態,正應了“離”火上炎之象。
他的唇角,竟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身旁的看守以為他是在瀕死的恐懼中精神崩潰了,卻不知,陸九正在用他生命最後的氣息,感應著整座城市的脈動。
就在昨夜子時,金陵城內,從城南到城北,十七個他曾親手布下的節點,所有居民在同一時刻於夢中驚醒,心跳的節律詭異地同步波動,不快不慢,持續了整整十二息——那正是《護願文》開篇首段的誦讀時長。
他以身為陣眼,用自己的死亡作為最後的激發,而這座城市,回應了他。
“香沒斷……”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呢喃,“門開了。”
話音未落,天空飄下一滴冷雨,自他破舊的軍帽帽簷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他頸側的動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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