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碟洗淨,灶膛裡的餘燼尚存一絲溫熱。
陳昀揭開鍋蓋,濃鬱的肉香裹著熱氣撲麵而來。
鍋裡還剩大半鍋燉得酥爛的鹿肉。
他略一沉吟,拿起一隻粗瓷大碗,滿滿實實地盛上,又特意挑了幾塊最軟爛的肉鋪在上麵。
夜訪村長,不為別的,隻為臨行前,償還當年那一飯之恩。
初至此地時,饑腸轆轆、舉目無親,是老村長一聲吩咐,才讓他在瀕臨絕境時得到一口熱食,也是老村長開口,才讓他們這來曆不明的“一家三口”在陳家村安下身來。
夜涼如水,月光給土路鋪上一層冷霜。
陳昀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鹿肉,來到村長家低矮的院門前。
意外的是,堂屋裡燭火未熄,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將老村長佝僂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他推門而入,隻見老人獨自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桌上擺著一壺粗茶,兩隻倒扣的茶杯,在燭光下泛著微光,仿佛在等待什麼。
“村長,還沒歇下呢?”陳昀將粗瓷碗輕輕放在桌上,碗底與桌麵磕碰出輕微的聲響,“晚上燉的鹿肉,特意多燉了些時辰,爛糊得很,想著您興許能嘗嘗。”
老村長抬眼,渾濁的目光在陳昀臉上停留片刻,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點了點頭:“放著吧。坐。”
陳昀依言坐下。
老村長拿起茶壺,動作緩慢卻平穩,給其中一隻空杯注滿了溫熱的茶水,推到他麵前。
“我沒看錯,”老人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篤定,“你來了。”
陳昀心頭猛地一跳,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燭光搖曳中那張布滿溝壑的臉。
昏黃的光線下,老人平日裡的慈和褪去幾分,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
“今日你們從後山回來,”老村長不疾不徐,煙鍋裡的紅光隨著他的話語明明滅滅,“我便瞧出墨瓊和那頭狼崽子眼神不對了。那裡麵……有東西燒起來了,是期盼,還有股子壓不住的急。我就知道,你們這一行,怕是要離開這陳家村了。”
陳昀沉默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這老村長……遠比他想象的更不簡單。
他選擇靜默,以不變應萬變。
見他如此,老村長反而低低地笑了,笑聲裡帶著點滄桑的意味:“不必如此戒備。一年前,你們初來乍到,衣衫襤褸,你說那孩子是兒子,說那崽子是條狗……老頭子我雖老眼昏花,心卻還沒瞎。那孩子的眼神,清亮得不像話,深處藏著的東西,絕非尋常孩童所有。那‘狗’?嗬,分明是頭狼!而且是頭靈性十足、野性未泯的狼崽!”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跳躍的燭火,似乎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但我還是讓你們留下了。為何?因為我從你身上,瞧見了當年自己的影子……也是這般,拖家帶口,惶惶如喪家之犬。可惜……我當年,沒能護住我的孩子。”老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我看得出來,你一身氣息雖然藏著掖著,卻無戾氣,不是那等心術不正、大奸大惡之輩。留你們,權當是……給自己積點陰德吧。”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昀臉上,“後來,看你時常帶著那孩子往後山跑,一去就是大半天。想必是在山裡尋找什麼東西吧?今日看你們回來時的神色……想必是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他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燭光中盤旋,“就該走了。我原想著,你大概會像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不驚動一片樹葉。可你待那李家姑娘……倒是有幾分真心實意,是個重情義的。想著你或許會來與我道個別,便點著燈,等等看。看來……我沒看錯你啊。”
陳昀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燭光映著他略顯僵硬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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