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止住了,在執淵眼裡,天地間一片寂靜,暗色的夜,沒有聲音,令人汗毛直立。
良久後,時間才開始流動,鋪天蓋地的窒息包裹著他,他連大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
細如絲還在他身上,卻慢慢鬆開了。
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向憶柯,打轉許久的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調子被拉得很長,薄薄的嘴唇動了動,他問:“為什麼——偏偏是你?”
銜月澤的彌妄海,憶柯就已經鎮壓千百年換來燈市繁華,最後還要隨著封印沉入海底,為什麼?
天上地下,萬千生靈,為什麼偏偏就是她出生彌妄海,背負這莫須有的命?
他們好不容易在凡間相聚,他好不容易才想起來一切,他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怎麼會……又要迎來別離?
長睫毛沾了水,濕漉漉的,執淵茫然無措的想著,他不是同憶柯……換命了嗎?
細如絲在發抖,幅度很小,頻率卻很高,憶柯站在蜿蜒血色中,眼前幻境叢生,萬物寂滅。
她回到了彌妄海封禁,她利用執淵仙劫,引九天玄雷的那天。
那裡的聲音很雜,浪濤聲,須彌聲,厲鬼嘶吼聲……色彩卻很單一,隻有萬年不變的灰與黑,海水很深,可能還有點墨綠色。
她化形的時候,就不喜歡這種壓抑憋屈的色調,於是特意穿了身紅火的衣裳。
自那之後,她成為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她鎮壓彌妄海上萬年不曾鬆懈,換來燈市和人間的安樂繁盛,這是有福報的。
隻是這福報不是力量,不能隨意使用,她知道她有,卻無法用福報來對付彌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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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她會想:這成千上萬的福報積攢有什麼用?她照樣不得自由。
直到那天,她看見,來的人是執淵。
燈市的執三公子,靈力修為不在話下。但那可是成仙之劫啊,憶柯沒有親眼見過,但彌妄海中,有幾十隻小鬼,就是因為渡仙劫而死的。
她絕不允許這樣的“意外”發生,哪怕可能性很小。
於是在執淵全力對抗天雷,注意不到的時候,她把自己這些年積攢下的全部福報,都給了執淵。
彌妄海封禁後,她其實可以憑著這些福報,存活於人間。要麼是遊魂飄蕩,說不定哪日就找到息壤,迎來再生。要麼是過著常人平凡短暫、曇花乍現的一生。
不論哪種,都比與封禁共沉淪的強。
她明白,她義無反顧。
那次執淵成仙,其實很順利,憶柯給他的東西,他沒用上,一直留著呢。
仙界的“換命”之術,沒有任何成功先例,到了他們這裡,卻陰差陽錯的成了,是因為福報;而他沒有迎來徹底消散,魂魄分成了幾塊流落凡間,後麵還聚在了一處,也是有福報護著他。
執淵拚了命,想要把她從深淵中拉出來,想要強留她在世間,想要讓她過上正常人的生活,為此不管不顧,什麼都可以不要。
憶柯清楚,他愛她,那種刻入骨髓的愛……
煌筌再見時,她也曾因為他的遺忘,而暗自傷懷。
每每找回魂魄碎片,每次他醒過來,她都很期待——他在夢中能見往事,醒來後,就會想起她。
被遺忘的感覺,比任何痛苦都難熬,更何況,故事的結局,不應該是遺忘。
當她看見,這雙冰冷的眼睛中,點點沾染上溫情;蹙起的眉頭,慢慢鬆開,他再次把她擁抱入懷,那種感覺……實在誘人。
以至於讓她忘了,這條路的儘頭,是別離。
一次次毫無征兆的放手,一次次在安穩和犧牲中選擇了後者,一次次頭也不回的消失……好像執淵不論怎麼拉,都無法將她拉上來。
這樣看來,她挺忘恩負義的,那人救她,她卻傷他心,可謂是,心傷難愈。
福報早就送出去了,帶著世界上最為純真美好的祝願。
這是魂魄上的印記,不會消失,當初在彌妄海,沉入海底時,她就想,她雖然走了,可她留下來的東西,會代替她,陪著這個人,直到永久……
現在亦然。
就在她要隨風散去,歸於天地的那刻,她聽見遠遠的,悶悶的,傳來幾聲叮當。
是……仙都拂花台,收縮房,簷角風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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