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征衣再著
大同城在晨霧中露出一角輪廓,如同蹲伏在黃土高原上的一頭傷痕累累的巨獸。
秦淵站在三裡外的土坡上,背上的小女孩靈兒已經醒了,正用小手抓著他的衣襟,眼睛睜得大大的,望向那座被黑壓壓軍營圍困的城池。
“大哥哥,那裡……好多黑氣。”靈兒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卻說著令人心悸的話,“城牆下麵,有東西在動。”
秦淵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同城牆高達四丈,青磚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城頭旌旗殘破,守軍的身影在垛口間往來穿梭。乍看之下,隻是尋常的戰場景象。但若凝神細觀,便能發現城牆根處的土壤顏色有些異樣——不是黃土本來的顏色,而是泛著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
就像被血浸透後,又曬乾了的顏色。
“是九幽之氣。”秦淵低聲道。他體內的《滄海無量訣》對幽冥氣息異常敏感,此刻能清晰感覺到,大同城下的地脈正在被某種陰邪力量侵蝕。
靈兒用力點頭:“嗯!像之前在山上那些壞人弄出來的東西,但是……更大,更嚇人。”
秦淵心中一沉。往生門果然在大同布下了手腳。玄罹手劄中提到的“鎮嶽台”,是此界與彼岸之間最重要的封印節點之一,若被破壞,九幽通道將在大同城下洞開。到那時,湧出的將不止是清軍鐵騎,還有無窮無儘的幽冥穢物。
必須進城。
秦淵觀察著清軍的包圍圈。多爾袞用兵老辣,八萬大軍分作四營,呈品字形將大同三麵圍死,隻留北門——那是通往塞外的方向,一旦城破,守軍無路可退。各營之間哨騎往來不絕,營寨外挖了三道壕溝,溝中插滿尖木樁,溝後設有鹿角、拒馬,防備森嚴。
正麵突破不可能。
他目光掃向東南方向。那裡是清軍右翼大營,營寨依山而建,地勢稍高。山腳下有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兩側長滿半人高的枯草。
“靈兒,抱緊。”秦淵低聲道。
小女孩立刻用雙臂環住他的脖子。秦淵身形一矮,如獵豹般竄入枯草叢中,貼著河床向東南方向潛行。他的動作極快,卻又異常輕柔,枯草隻微微晃動,若不細看,還以為是風吹的。
半柱香後,兩人已潛到清軍右翼大營外二百步處。
這裡哨騎明顯稀疏了許多。秦淵伏在草叢中,能聽見營中傳來嘈雜的人聲、馬嘶聲,還有……鼓聲?
不是戰鼓,而是某種低沉、詭異的鼓點,節奏緩慢,每一聲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薩滿的招魂鼓。”秦淵眼神一冷。他在濟南領教過這鼓聲的厲害,能亂人心智,攝人魂魄。清軍圍城多日卻遲遲不全力攻城,恐怕就是在等這鼓聲積蓄足夠的力量,配合城下的九幽破封陣,一舉破城。
正思索間,營門忽然打開,一隊騎兵呼嘯而出。約五十騎,皆是精銳,為首的是個披著黑色鬥篷的將領,麵罩鐵盔,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神,秦淵覺得有些熟悉。
騎兵隊沒有去城下,而是徑直朝東南方向的山路奔去。秦淵心中一動——這條路,通往大同城的南側山嶺,那裡地勢險峻,清軍並未設營,因為根本不可能從那裡攻城。
除非……他們不是去攻城。
“跟上。”秦淵當機立斷,背著靈兒尾隨而去。他不敢跟得太近,隻遠遠吊著,借著山石樹木的掩護,保持在一裡左右的距離。
山路越來越陡,騎兵隊的速度慢了下來。又行了兩裡,前方出現一座廢棄的山神廟,廟牆半塌,院中荒草叢生。
騎兵隊在廟外停下。黑鬥篷將領翻身下馬,摘下頭盔。
月光從雲隙中漏下,照在那張臉上。
秦淵瞳孔驟縮。
韓承義。
當年鐵山營的斥候隊長,秦淵的頂頭上司,也是韓錚的親哥哥。鐵山血夜那晚,韓承義本該在營中值夜,但事後秦淵打聽得知,他“恰巧”被派往遼陽城送信,逃過一劫。再後來,此人便銷聲匿跡。
沒想到,他投了清,還成了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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