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那太陽啊，簡直像融化的白金，熱辣辣地傾瀉在鬨哄哄的都市街道上。
汽車尾氣混著烤化了的瀝青味兒，擰成一股又黏又燙的熱浪，死死裹住每個在戶外奔命的人。
葉偉騎著他那輛租來的、漆都掉了大半的電動車，一頭紮回了這座巨城最熟悉的脈搏裡——外賣騎手的大軍。
頭盔舊了，邊兒不嚴實，熱風卷著灰塵直往裡鑽，吹得他頭發都黏在汗津津的腦門兒上。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沒一會兒就被汗水浸透了，緊緊巴在背上，倒是顯出他好像比過去壯實了點。
可這感覺一點兒不舒服，隻有黏糊糊的悶熱和難受。
第一單是附近一棟亮閃閃的玻璃寫字樓。
嘿，沒想到還挺順！
取餐，看導航，拐進非機動車道，在堵成粥的車縫裡靈巧地鑽來鑽去……
這套動作熟得像是刻在骨頭裡，透著一股邪乎的熟悉勁兒，好像他壓根兒沒離開過這行，那些又黑又潮、差點要命的遭遇，不過是場記不清的噩夢。
可身體裡麵那點細微的動靜，卻不停地敲打他：有些事兒，不一樣了。
他的感官像是開了掛！
十幾米外另一輛外賣車刹車片那刺耳的尖叫，聽得清清楚楚；
路邊花壇裡，月季花被太陽烤得散發出的那股子甜膩裡帶著蔫巴的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就連陽光曬在胳膊上，那幾乎摸不著的熱流湧動，他都能感覺得到！
更紮眼的是他的體力。
擱以前，送完一單，特別是這種能把人烤化的天兒，怎麼也得喘兩口，心咚咚跳。
可這會兒呢？
他停在那寫字樓底下，鎖好車，拎著裝了咖啡蛋糕的保溫袋。
快步走向電梯時，呼吸穩得跟剛溜達完似的，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咚，跳得又穩又有勁兒，一點兒不亂。
腰上，那個差點要了他小命的地方，這會兒除了騎車太久有點僵，啥毛病沒有。
這“倍兒棒”的狀態，沒讓他高興，反而像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罩子，把他和周圍那些同樣奔波、同樣汗流浹背的騎手兄弟們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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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罵著天兒，算著超時要扣的錢，為了一單多掙幾塊拚命搶時間。
而他，葉偉，活像個套著破舊殼子的精密機器，冷冷地看著，執行著指令。
“生命維係協議”……納米機器人……這些詞兒在他腦子裡打轉，帶來一股子鑽心的冷。
這份“大禮”背後，是“深藍網絡”那雙冰窟窿似的眼睛，是樂樂身上那個看不見的“戳兒”。
他攥了攥拳頭，感受著掌心那股遠超從前的力量，一種說不清的焦躁，像藤蔓一樣悄悄纏上了心頭。
外賣順利遞到前台妹子手裡，人家客客氣氣地說了聲“謝謝”，眼神在他那張被汗水糊住的臉上都沒多停一秒。
這種被當空氣的感覺，擱以前會讓他覺得有點卑微，有點習慣性麻木，這會兒卻讓他莫名其妙鬆了口氣。
平凡，普通，不紮眼，現在是他最需要的保護色。
午高峰一到，手機“叮咚叮咚”響得跟催命符似的。
葉偉不敢歇，馬不停蹄衝向下一家。
這是家藏老城區的網紅麵館，巷子窄得汽車進不來，全靠小電驢。
剛取到餐，正要拐出巷口，一陣尖利的哭喊和激烈的吵吵聲把他拽住了。
巷子深處，一個穿著同樣工裝、看著嫩生生的年輕騎手，被三個混混模樣的家夥堵在中間。
小夥子的電動車歪在地上，湯汁從摔爛的餐盒裡流出來，洇濕了一大片地。
他臉白得像紙，嘴皮子直哆嗦，一個勁兒地道歉：
“對不住，大哥！我真不是成心的，剛拐彎，沒瞅見……”
“沒瞅見？老子限量版新鞋！讓你這破車軲轆碾了，一句對不住就完事兒了？”
一個染著黃毛、脖子上掛著大粗鏈子的家夥，惡狠狠地推搡著年輕騎手的胸口。
“賠錢！今兒不拿出五千塊，你甭想溜！”另一個穿緊身背心、露著花臂的同夥堵死了路。
“我……我沒那麼多錢……這單超時還得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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