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姓秦,退休前在省民俗協會掛職,說話頗有分量。他回去後,果然連夜趕出一份詳實的建議書,從“城市記憶載體”、“社區情感紐帶”、“非遺技藝活態傳承”等多個角度,論證了保留李記修鞋鋪這類社區老店的必要性和獨特文化價值。建議書言辭懇切,引經據典,第二天一早就通過郵件發給了區裡分管文化和舊城改造的領導,同時抄送了街道改造辦公室。
消息像滴入油鍋的水珠,在小小的街道改造辦公室炸開了。
那個接待過陳默的年輕乾事小趙,拿著打印出來的建議書,眉頭擰成了疙瘩,找到辦公室主任老周。
“周主任,您看這……秦教授這建議書,說得挺嚴重,什麼割裂城市記憶,破壞社區生態……可咱們規劃是專家評審通過的,哪能說改就改?”小趙語氣有些委屈,也覺得棘手。
辦公室主任老周是個五十多歲、頭發稀疏的中年人,戴著老花鏡,仔細看著建議書,半晌沒說話。他在這條街上工作了十幾年,對老街坊有感情,但更清楚上頭對這次改造的重視程度和工期壓力。
“秦教授是文化界的老人,他的話,上麵肯定會考慮。”老周放下建議書,揉了揉眉心,“但規劃調整不是小事,涉及麵廣,流程複雜。一個修鞋鋪……唉。”
他也很為難。於公,他理解秦教授和陳默他們的想法;於私,他不想節外生枝,影響改造進度。
“那……我們怎麼回複?”小趙問道。
“先按程序走,把秦教授的意見和建議書歸檔,作為居民反饋上報。”老周沉吟道,“另外,小趙,你再去跟那個李師傅,還有那個經常去的武館陳館長接觸一下,摸摸他們的真實想法和底線。光有文化價值不行,還得看看實際操作上有沒有可行的方案。”
與此同時,陳默也沒閒著。他讓武館那幾個傳媒係的學生,把拍攝的素材粗剪成了一個五分鐘的短片,沒有華麗的解說和配樂,隻是忠實地記錄了老李頭工作的畫麵、街坊們的隻言片語,以及那麵麵錦旗和泛黃的老照片。片子帶著一種質樸的力量。
陳默沒有立刻把片子發出去,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天下午,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修鞋鋪裡沒什麼顧客,老李頭坐在門口,看著雨絲發呆,手裡的搪瓷缸子冒著微弱的熱氣。
陳默打著傘走過來,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坐下。
“李大爺,秦教授那邊遞了話,改造辦公室應該已經收到信了。”陳默說道。
老李頭渾濁的眼睛動了動,歎了口氣:“小陳啊,為了我這個破鋪子,讓你和秦教授費這麼大心……我這心裡,過意不去。要是實在不行,就算了,別為難政府。”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老人的話語裡,有感激,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他活了大半輩子,習慣了逆來順受。
“還沒到放棄的時候。”陳默看著雨幕中朦朧的街道,“秦教授的建議是從文化價值入手,這是條正路。但我們自己也得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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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繼續道:“我讓大學生們拍了點您乾活時的片子,很簡單,就是記錄。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改造辦公室還是堅持原方案,我們或許可以試著讓更多的人看到,聽聽大家的聲音。”
老李頭握著搪瓷缸的手緊了緊,有些不安:“這……這能行嗎?會不會給政府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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