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涼州折返長安的路,李道興走得不快。
他沒架祥雲,也沒催動縮地成寸的法術,隻尋了頭瘦骨嶙峋的老青驢,在官道上晃晃悠悠。
青驢脖頸掛著銅鈴,一步一響,叮當作鳴,濾去了仙神氣,染上了凡俗意。
那柄曾壓得漫天神佛不敢抬頭的純鈞天子劍,被他用一塊破布裹了,隨意搭在驢背一側。
另一側,掛著個酒葫蘆。
他自己則換了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整個人懶洋洋地趴在驢背上,半眯著眼,一副隨時都能睡過去的閒散模樣。
這副尊容,誰能想到,就是此人,前不久才在西梁國,一言逼退觀音,順手還敲了如來佛祖一筆竹杠。
行至一處名為“安渡”的縣城,李道興本想尋個酒家打尖歇腳。
前方街口卻人頭攢動,圍得水泄不通。
李道興提了提神,伸手在驢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老青驢很通人性地打了個響鼻,不情不願地馱著他,朝人群裡擠去。
人群中央,是個簡陋的土台。
台上站著個僧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打了幾個補丁,腳下草鞋磨破了邊,露出乾裂的腳趾。
身形枯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是被風霜啃噬過。
可他那雙眼睛,卻有種灼人的亮。
那不是寶相莊嚴的佛光,也非得道高僧的慈悲。
那是一種沉入過地獄,又從屍山血海裡獨自爬出後,才有的,看透一切的澄澈。
李道興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辯機?
竟是他。
此刻的辯機,與當初在望江樓上被他三言兩語逼得跪地求饒、顏麵掃地的高僧,已是兩個人。
他沒講高深佛法,也不勸人布施香火。
他隻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調,講述自己一路走來的見聞。
講北方大旱,百姓易子而食。
講南方水患,千裡良田儘成澤國。
講他如何用自己的手,幫老農挖渠引水,幫寡母修補漏雨的屋頂。
講他如何將化緣得來的唯一一個乾饃,分給路邊餓到隻剩一口氣的小乞丐。
聲音沙啞,不帶半分蠱惑。
台下所有百姓,卻都聽得入了神。
這故事裡沒有高高在上的神佛,沒有虛無縹緲的來世。
隻有活生生的人,和這片土地上最真實的苦難。
“貧僧曾以為,佛在西天,在靈山,在那些金碧輝煌的寺廟裡。”
辯機的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質樸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淡得看不出的自嘲。
“行走萬裡路,貧僧方才明白,佛不在西天。”
“佛,就在我們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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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種下一粒能活命的種子,你就是佛。”
“你扶起一個跌倒在路邊的老人,你也是佛。”
“所謂修行,不是敲爛多少木魚,念誦多少經文,而是你為這世間,為身邊的同類,做了多少實實在在的事。”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
片刻後,一個壯漢甕聲甕氣地問:“大師,俺是個粗人,聽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問你,俺把家裡多餘的糧食分給快餓死的鄰居,這也算……成佛?”
辯機看著他,枯槁的臉上,終於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
“算。”
“你救一人性命,勝過拜十座佛寺的功德。”
人群頓時起了騷動,百姓們交頭接耳,臉上混雜著驚奇、恍然與思索。
李道興靠在驢背上,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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