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之水,裹挾著初春的泥腥,浩蕩南流。
漕運稽查組的官船,在經曆了河西務的小試牛刀後,終於抵達了大明漕運的心臟——淮安府。
越近淮安,河道愈顯繁忙。
漕船、官船、商船,舳艫相接,帆影蔽日。碼頭力夫吭哧的號子聲、稅吏尖利的吆喝聲、算盤珠子急雨般的劈啪聲,混雜著河水特有的腥臲氣息,構成了一幅喧囂而真實的漕運畫卷。
王瓊立於船頭,任江風拂動官袍。他麵容清臒依舊,眼神卻比離京時更顯銳利。
河西務的經曆讓他深知,真正的硬仗,在這淮安方才開始。
此處設有漕運總督衙門,總攬南方數省漕糧彙集轉輸,權柄熏天,關係網盤根錯節,絕非區區鈔關可比。
官船甫一靠岸,儀仗已森然列開。漕運總督李蕙,身著孔雀補子緋袍,親率府衙大小官員,於碼頭上躬身迎候,禮數周全,笑容可掬,將一眾欽差引入早已備好的奢華居所。接風宴席更是水陸畢陳,觥籌交錯間,絲竹悠揚,舞姿曼妙。
李蕙絕口不提公務,隻殷勤勸酒,暢談淮安風物、漕運典故,言語間對王瓊、林俊等清流之“剛直”極儘推崇,對朝廷整飭漕運之“聖明”由衷擁戴,姿態謙卑至極。
王瓊、林俊等人久經官場,豈會被此等迷湯灌倒?席間,林俊便冷不丁問起淮安倉場近年存糧損耗情狀。李蕙對答如流,稱皆在“常例”之內,並言賬冊俱已齊備,隨時可供稽核。
翌日,稽查伊始。
淮安府提供的賬冊更是汗牛充棟,記錄之“詳備”,令人歎為觀止。每一粒糧、每一文錢的來龍去脈,似乎皆有跡可循。
王瓊不動聲色,命人隨機擇取數座倉廒,開倉實盤。李蕙麵色如常,親自作陪。
巨大的倉門隆隆開啟,內中糧垛如山,初看並無異狀。
但王瓊留了個心眼,細察倉廒地麵,見潮濕返堿;以手撫牆,觸之陰涼有黴斑。他命隨行戶部主事,令人以特製鐵釺,深插入糧垛取樣。
“大人,此倉地麵牆根皆濕,存糧條件甚劣。”主事低語。
王瓊未答,行至一處糧垛前,審視取出的糧樣。
表層穀物尚可,深探之處,卻見顏色晦暗,已帶黴腐之氣,顯是儲存不當,早有變質。
李蕙忙趨前解釋:“去歲江南霖雨不止,漕糧本就濕氣重,加之北運路途遷延,有些許黴變,實屬難免…”
話音未落,一名都察院禦史疾步而來,於林俊耳畔密報數語。
林俊目光陡然一寒,直視李蕙:“李部堂,據報城外三裡橋私碼頭,昨夜有船隻連夜卸糧,運入幾家私設糧棧,行跡詭秘。此事,你可知情?”
李蕙臉色微不可察地一變,強自鎮定:“竟有此事?下官即刻遣人查問!”
王瓊與林俊交換一個眼神,心照不宣。這是得了風聲,正在緊急轉移或填補虧空!稽查消息已然走漏!
“不勞李部堂了。”王瓊聲音冷峻,“趙總旗,率你麾下,即刻封禁三裡橋私碼頭及涉案糧棧,無本官手令,一粒米不得出入!林大人,煩請你親自持王命旗牌,突擊檢視淮安常盈倉東廒!”
令下如山,隨行錦衣衛如虎狼出動。
李蕙僵立原地,臉上強堆的笑容瞬間凍結,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突擊檢視的結果,石破天驚!常盈倉東廒外觀糧垛充實,內裡卻多有以陳米充新糧、甚或沙土填袋之情!
三裡橋那邊,更是人贓並獲,截獲正欲轉運的數千石上好漕糧,正是從官倉偷運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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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天安淮,山如證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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