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之捷帶來的政治紅利，讓文貴在江南的整頓工作終於打破了堅冰，得以更深入地推進。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正是江南最旖旎的時節。
文貴的座船沿著運河緩緩南行，前往此次整頓的重點——蘇州府。
船艙內，文貴依舊埋首於卷宗之中，神色冷峻，與窗外暖融融的春意格格不入。然而，當船隻駛入蘇州地界，那撲麵而來的繁華與靈動，即便是他這樣心硬如鐵的邊鎮老臣，也不由得微微動容。
運河兩岸，市廛鱗次櫛比，青瓦白牆，錯落有致。酒旗茶幌在微風中招展，各式店鋪門前人流如織。
綢緞莊裡流光溢彩，瓷器店中瑩白如玉，書坊畫舫飄散著墨香。小橋流水人家，烏篷船欸乃而過，船娘吳儂軟語的歌聲隨風飄來，糯得仿佛能融化人的心腸。
遠處，黛色的山巒起伏，山腳下是大片大片金燦燦的油菜花田，與碧綠的河水、粉牆黛瓦交織成一幅濃墨重彩的江南春光圖。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文貴腦海中莫名浮現起宋時詞人的句子，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這無邊風月，這潑天富貴，其下又隱藏著多少盤根錯節的利益與積重難返的弊政？漕運、鹽引、絲帛、茶馬…東南財賦，半出於此，牽一發而動全身。
船至蘇州閶門碼頭，早已得到消息的蘇州府通判及漕運係統大小官員在碼頭上躬身迎候，態度比之前更為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宣府捷報和皇帝那道將漕運整頓與邊關安危掛鉤的詔書，像一道緊箍咒，讓他們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陽奉陰違。
文貴並未在官場應酬上多費時間，稍事安頓後，便帶著幾名精乾幕僚，開始了實地查訪。
他沒有去那些被粉飾一新的官倉，而是徑直來到了胥門外的漕糧集中收兌碼頭。
這裡與城中詩情畫意的景象截然不同，是一片喧囂而真實的世俗畫卷。
數百艘大小漕船擠滿河汊，桅杆如林。赤著膀子的漕工喊著雄渾的號子，將一袋袋糧食從船上扛到岸邊的巨大斛鬥旁。
糧長、胥吏、船頭、幫閒各色人等穿梭其間，算盤聲、吆喝聲、爭辯聲、乃至咒罵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彌漫著糧食的塵霾、汗水和河水特有的腥氣。
文貴冷眼旁觀，隻見一名戶房書吏手持毛筆和賬冊，站在斛鬥旁，麵無表情地看著漕工將糧食倒入斛中。
那斛鬥堆尖之後，書吏隨意地用腳在斛邊一踢（“踢斛”），震落部分糧食，旁邊的幫閒立刻上前，將震落的糧食掃入另一個口袋（“淋尖”），動作嫻熟，顯然已是慣例。而那等待驗收的糧戶，臉上雖有不忿，卻敢怒不敢言。
“去歲蘇鬆常鎮四府，‘踢斛淋尖’一項，額外多收幾何？”文貴低聲問身邊的幕僚，這幕僚手中拿著一本用“天竺數字”清晰記錄的小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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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迅速翻看，低聲回道：“據初步核查及各州縣上報數據比對，去歲四府此項‘潛規則’，約計多收糧食八萬石有奇，皆未入官賬，多為胥吏、糧長及漕幫層層分潤。”
八萬石！文貴眼中寒光一閃。這還僅僅是“踢斛淋尖”這一項！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怒火，沒有立刻發作。
他知道，積弊非一日之寒，需循序漸進。
離開碼頭，文貴又走訪了幾處絲織作坊和市集。
在那些機杼聲不絕於耳的工坊裡，他看到了江南巧奪天工的技藝，也聽到了織工對“織造太監”額外攤派、壓價收購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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