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吉的奏章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在兵部與戶部之間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兵部對於新軍的戰力自然是認可的，但對於那遠超舊製衛所的維持費用，也隻能徒呼奈何，將皮球踢給了戶部。
戶部則是一貫的哭窮，搬出曆年虧空、各地災傷、邊鎮欠餉等陳年舊賬，結論便是“庫帑空虛，實難支應”。
這份扯皮的結果，連同內閣“謹慎評議”的基調，最終化作一道不痛不癢的旨意傳回京西大營：“新軍耗費，著兵部、戶部會同核議，務求妥帖。周遇吉當恪儘職守，依現有規製，勤加操練，不得懈怠。”
旨意傳到時，周遇吉正在校場觀看“參謀房”組織的一場小型戰術推演。聽完宣旨太監那毫無營養的官樣文章，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謝恩領旨，隨後便揮手讓孫鐵柱繼續主持推演。
“參將，這……”孫鐵柱看著周遇吉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欲言又止。
“意料之中。”周遇吉打斷他，聲音低沉，“陛下給了我們證明能力的機會，我們也抓住了。但想讓朝廷心甘情願掏出真金白銀，光靠一場演練還不夠。”
他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揮汗如雨的士卒，以及參謀帳內那些埋頭沙盤的年輕麵孔，“既然朝廷暫時給不了更多的錢，那我們就用這些錢，練出更好的兵。告訴陳五，‘稽核處’的賬目要更細，每一文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告訴張秀才，推演要更貼近實戰，把各種意外、各種困境都算進去！沒有寬裕的補給，我們就練如何在劣勢下求生、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
他的話語中沒有抱怨，隻有一種基於現實的冷靜和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他不再將希望完全寄托於上方的撥付，而是轉向內部挖潛，將壓力轉化為錘煉極限戰鬥力的磨刀石。這種務實而堅韌的態度，悄然影響著整個大營。
與此同時，紫禁城內的博弈也在悄然升級。
楊廷和如今愈發傾向於皇帝這邊，忠實地執行著皇帝的意圖，開始在閣議中，有意識地為新軍和“考成法”發聲。
他不再空談理念，而是引據周遇吉呈上的詳細章程和數據，與劉健、李東陽等人逐條分析新軍編練的步驟、耗費構成以及可能帶來的國防效益。
“元輔，李公，”楊廷和將一份整理好的對比清單推向二人，“此乃兵部核驗後提供的，京營舊衛所與‘勇字營’同等兵力下，歲耗之粗略對比。新軍耗費確高，然其員額充實、兵甲精良、操練強度亦非舊軍可比。若論實際戰力，恐一營可當舊軍數營之用。長遠來看，究竟是養五營不堪用之兵耗費多，還是養一營可戰之精兵耗費多？此中利弊，值得細究。”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劉健默然不語，隻是反複看著那份清單。
李東陽則沉吟道：“介夫所言，不無道理。然凡事需慮及全局。若儘廢衛所，改練新軍，其間涉及百萬軍戶安置、各地鎮守失衡等諸多難題，非一朝一夕可解。”
“故而陛下之意，乃是先行試點，積累經驗，並非驟然而廢全功。”楊廷和順勢接話，“譬如這‘考成法’，於漕運已見其效，若能推及稅賦、刑名，剔除冗員，激勵賢能，或可於歲入上有所增益，以補新軍之耗。”
他將軍事改革與吏治、財政改革巧妙地聯係起來，試圖構建一個相互支撐的改革邏輯鏈。
這番努力，雖未能獲得劉健、李東陽的全力支持，但至少將討論引入了一個皇帝希望看到的更具體、更務實的層麵，也讓一些中間派官員開始真正思考改革的必要性與可行性。
朝堂之下的暗流則更加洶湧。
劉瑾敏銳地察覺到皇帝對周遇吉和楊廷和的倚重，以及那隱隱指向“開海”的動向。他不能再坐視。
通過司禮監的渠道，他不動聲色地開始在一些關鍵位置上安插更聽命於自己的親信，尤其是在涉及錢糧審計、物資調撥的部門。
同時，他也在暗中收集著與楊廷和關係密切的官員的黑料，以備不時之需。他就像一隻潛伏在陰影中的蜘蛛，悄無聲息地編織著自己的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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