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費宏與《京報》司
燭火下,費宏的眉頭緊鎖。他麵前攤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文書。
一份是來自江西的密報,詳細描述了泰和清丈的艱難,吳永年遭遇的縱火、毀冊與軟抵抗。
另一份,則是都察院某禦史剛剛遞來的“勸誡”,隱晦地提醒他,《京報》近來“言辭過於犀利,恐激化矛盾,不利地方安定”,暗示他應在清丈一事上保持沉默,或至少“持重”。
費宏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他知道,這是守舊勢力對《京報》這把輿論利劍的反製。他們怕的,正是真相被公之於眾。
“持重?若持重便是坐視蠹蟲啃噬國本,坐視黎民沉冤莫雪,那這‘重’不持也罷!”
費宏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
他沒有選擇直接刊發江西的激烈衝突,那確實可能授人以柄,被攻擊為“煽動”。
而是另辟蹊徑,在《京報》新一期的頭版,刊發了一篇題為《論田畝清丈與國安民富之要義》的雄文。
文章引經據典,從《周禮》的井田理想,談到兩稅法的得失,深刻剖析了“田畝不實,則賦役不均;賦役不均,則百姓困苦;百姓困苦,則國庫空虛,盜賊蜂起”的惡性循環。
他巧妙地將泰和個案上升至國家治理層麵,指出清丈非為“與民爭利”,實為“為國固本,為民蘇困”的仁政,是實現“國安民富”的基石。
更厲害的是,他在文中設立了一個“古今賦稅鏡鑒”的小欄目,不著痕跡地列舉了曆史上幾個因“豪強兼並,田賦失衡”而導致王朝衰落的例子,又對比了本朝太祖時期嚴厲清查田畝、國力強盛的往事。
文章筆力千鈞,邏輯嚴密,通篇未提江西一字,卻處處都在為江西的清丈張目,將反對者置於了“不顧國本、不恤民瘼”的道德劣勢。
同時,他也遵照皇帝意圖,在次要版麵刊載了“皇家海事商會”募股順利、廣州工坊區首批絲綢成功外銷的消息,暗示著改革帶來的新希望與新出路。
這一期的《京報》,如同一枚包裹著棉布的鋼針,看似平和,卻精準地刺入了輿論戰的核心。
當報紙被快馬送往各地時,費宏知道,他再次為前線的吳永年,提供了一場至關重要的輿論火力支援。
京城,格物院,燈火通明
與《京報》司的孤燈不同,格物院內爐火熊熊,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徐明遠、魯勝、陳觀等人,正圍著一門剛剛完成初步冷卻的“正德甲II型”速射炮,麵色凝重。
“還是不行!”
魯勝用鐵錘敲了敲炮管某處,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爐的鋼水韌性還是差了半分,雖未必炸膛,但長期使用,壽命必大打折扣!徐大人,工部供應的這批閩鐵,雜質還是太多!”
陳觀飛快地翻看著手中的記錄本,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圖表:“根據模型推算,要保證九成五以上的良品率,鐵料中的硫、磷含量必須再降低兩成。此外,焦炭的熱值也不穩定,直接影響鋼水質量。”
徐明遠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北疆催要火炮的文書,南海水師請求換裝的急報,幾乎堆滿了他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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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期望,前線的需求,如同烈火烹油。
然而,這“產能瓶頸”卻像一道冰冷的鐵閘,死死卡住了格物院的咽喉。
“不能再等了。”
徐明遠下定決心。
“魯院使,你帶人繼續試驗,看能否通過調整鍛造工藝和熱處理方式來彌補材料不足。陳觀,你立刻整理一份最詳儘的報告,列出我們對鐵料、焦炭、乃至銅、錫等所有原材料的精確要求指標和最低需求量。”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破釜沉舟的光芒:
“我這就去求見陛下和楊閣老!格物院要擴產,要保障前線,就必須打破舊有物料采買的窠臼!我們需要專款,需要優先調配權,甚至……需要直接派人去督辦幾個關鍵礦場和炭窯!”
技術革明的戰車,在撞上現實的壁壘後,驅動它的人們,準備用更激烈的方式,為它開辟前行的道路。
江西,吉安府外,周遇吉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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