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的喧囂在夜色中沉澱，總督行轅的書房內卻依舊亮著燈。
文貴放下手中來自京城的邸報，目光掠過窗外漆黑的海麵，最終落在案頭一份剛由信鴿送來的薄絹上。
那是顧雲卿的密報，字跡細密如蟻，卻字字千鈞。
“佛郎機（葡萄牙）與西班牙之爭愈烈，阿爾布克爾克欲借擊敗西班牙艦隊之威，迫暹羅徹底開放口岸，允其築永久要塞。西班牙人雖暫退，然其首領阿爾瓦羅野心未泯，似有北上呂宋，另辟據點之意。另，舊港陳孝祖報，葡人正暗中接觸滿者伯夷（爪哇島東部王國）流亡貴族，恐欲借此攪動南洋局勢，牽製我大明與暹羅……”
文貴指尖輕輕敲擊桌麵。顧雲卿的情報一如既往的精準且富有預見性。
西夷的紛爭是大明的機會，但也可能瞬間轉化為危機。
他提起筆，沉吟片刻，寫下兩道命令。
一道發給即將前出巡弋的趙大勇：“伺機而動，揚威懾敵，然切記，爾之首要乃護航商路，熟悉新炮，非奉令，勿與葡西任何一方主力糾纏。”
另一道，則是發給顧雲卿的嘉勉與指令：“準爾所請，加大對暹羅王室親明派之扶持，所需銀錢、物資，可憑暗記向月港支取。對西班牙阿爾瓦羅部，繼續嚴密監視，其若北上呂宋……或可暫作‘壁上觀’。”
文貴的策略清晰而冷靜：利用矛盾，穩住大局，為水師壯大和商會拓展，爭取最寶貴的時間與空間。
幾乎同一片星空下，南洋，暹羅阿瑜陀耶城。
一身南洋華商打扮的顧雲卿，正與北大年港的華商首領林七在一處不起眼的貨棧後院對坐品茗。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氣氛卻帶著一絲緊繃。
“顧大人。”
林七壓低聲音。
“您讓查的事情有眉目了。那幾筆經北大年流入緬甸的銀子，最終都彙到了一個叫‘莽瑞體’的緬族土司手中。此人近年來勢力擴張極快，對暹羅北境屢有侵擾。而且……暹羅宮裡那位納黎萱親王，對佛郎機人跋扈早已不滿，曾酒後吐露，若得外力相助，或願聯手驅逐惡客。”
顧雲卿靜靜聽著，眼神銳利如鷹隼。
緬甸的莽瑞體……暹羅的納黎萱親王……還有蠢蠢欲動的葡萄牙人與神秘的西班牙人，南洋這盤棋，棋子都已躁動不安。
他放下茶盞，聲音平穩。
“林七兄，辛苦了。繼續盯著緬甸那邊的動靜，尤其是那個莽瑞體。至於納黎萱親王……可以適當接觸，表達我們的‘關切’與‘友誼’，但切記，不可操之過急，亦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
林七點頭，隨即又道。
“還有一事，舊港的陳孝祖傳來消息，他在滿剌加的眼線發現，佛郎機人的戰艦近日調動頻繁，似有大規模行動的跡象，目標不明。”
顧雲卿眉頭微蹙。
葡萄牙人想乾什麼？
是應對西班牙的威脅，還是針對大明？他需要更多信息。
“讓陳孝祖不惜代價，弄清葡萄牙人的目標。必要時，可以動用我們埋在碼頭的那顆‘釘子’。”
林七領命而去。
顧雲卿獨自坐在院中，仰望星空。
他的情報網絡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努力覆蓋這片廣闊而混亂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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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提供的每一份情報，都可能影響千裡之外朝堂上的決策，乃至一場戰役的勝負。
數日後，月港水師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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