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玄像是想起了某種很好笑的故事,抬起那渾濁的黑眸瞥了一眼殿前的未來天子:
“昭淵,你知道麽?朕的這位許相在幼學之年便親手逼死了自己兄長們,軟禁了自己的親生父母,待他徹底掌握許家大權便如你一般,將他的父母送往了極樂。
“這太可笑了,如此冷血到極點的人竟然在誕下子嗣之後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好父親、一個好夫君。當初朕以為他是為了不讓朕心生猜忌,故意流露軟肋來告訴朕,他許殷鶴隻是一顆劃過大炎天穹的流星,而大炎旭日依舊是我李姓天家,但先前的北狩上,朕卻發現朕錯了。
“那家夥是認真的
“搞不懂,朕真的搞不懂啊。”
話語至此,李耀玄搖了搖頭,又道:
“昭淵,朕很喜歡許長天口中說過一句話‘皇朝是統治階級的工具’,雖不知道這個黃毛小子哪來的這麽深的思考,但朕卻深以為然。
“朕與許殷鶴開啟嘉景之治,是為了天下承平,亦是因為這件工具即將脫離我們李姓天家的掌控,如今大勢將起,朕卻命不久矣,所以此事隻有交予你手。
“如何去辦,能否辦好,不是朕百年之後能夠看見的,但朕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宗盟,是第一個滅殺的對象,這天下已然不能再承載這些舊時代殘黨的渣滓,但天下經不起兩場大戰,所以相府以權力鬥爭方式進行,許殷鶴的轉變讓相國府擁有太多太多的軟肋,待我百年之後,去禦書房內,那裏會有朕留給新皇的密冊。”
說罷,李耀玄將一隻朱砂筆置於了研好的墨台之上,問:
“這傳位遺詔,是朕來寫,還是你親自來?”
殿堂突然陷入死寂。
龍涎檀香愈加濃鬱,縈繞在未央宮的梁柱之間,此刻嗅去竟有一絲詭異檀腥。
李詔淵踏地無聲,但走到一半,他卻忽地止住了腳步。
李耀玄很有耐心,候了如此之久,也不再差這麽一時。
在死寂中,李詔淵緩聲說道:
“兒臣有幾件事不明,想懇請父皇解答。”
李耀玄重新靠坐龍椅側坐,手扶側顱,吐出一個字:
“問。”
“您這一生,一共擬了幾份遺詔。”
“謔,有趣的問題。”
李耀玄聲音低沉,帶著一抹有若無的興奮:“你是想要誅殺朕擬詔之人?”
“懇請父皇回答。”
“三份。”
“三份?”
“你、太子,以及許殷鶴。”
“.”
李詔淵在聽聞最後一個名字之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盯著那禦案後的人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李耀玄卻是不以為意的緩聲道:
“二十餘載前,朕原以為命不久矣,便擬了遺詔欲托孤於許相,這一點讓你很難理解?”
李詔淵俯首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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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理解。”
“剩下的問題呢?”
“已然不用再問,兒臣已有答案。”
“.”
李耀玄眯了眯眼,食指輕扣太陽穴思索著這子嗣的話語,待他想明對方欲問之題時,不自覺的冷哼一聲:
“你別急,朕在駕崩之前,會處理好的。”
李詔淵緩步上前,拿起了墨台上朱砂筆,垂著眼簾低聲道:
“望父皇不要猶豫,就如同您不允兒臣猶豫一般。”
“兒子反倒教訓起老子來了,倒反天罡。”
話雖如此,李耀玄卻並無惱意。
他當然知曉李詔淵所問之事。
李詔淵在問他這皇帝是否尚存私情。
亦是在提醒他既然天子無情,那你李耀玄便也不應當為了所謂願景,所謂理想同袍之情而動搖。
在靜默了少許之後,看著對麵新太子在遺詔上頓下的筆鋒,李耀玄輕笑著說道:
“朕的分內之事就不勞你這未來天子操心了,做好你自己應儘之事即可。”
頓下的筆鋒繼續,李詔淵垂首書寫著自己的通天路,話語平淡而理所應當:
“兒臣需要一個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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