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東溝上空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那場慘烈海戰的確切結果,便已通過各方渠道,如同帶著血腥氣的海風,迅速吹遍了沿海各口,最終化作一份份字字泣血的戰報與急電,堆滿了高岩在登州的案頭。
“……致遠管帶鄧世昌,督船奮勇衝擊,誓與敵艦同沉,不幸中彈甚多,鍋爐迸裂,船身碎裂,全艦官兵二百五十餘人,壯烈殉國……”
“……經遠管帶林永升,力戰至最後一刻,船體傾覆,沉沒……”
“……我揚威、超勇二艦,亦力戰沉沒……”
“……定遠、鎮遠二鐵甲艦雖重創仍存,然已失機動力,退返旅順……”
“……濟遠管帶方伯謙,臨陣脫逃……”
戰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高岩的心上。儘管早已知道結局,但當這些熟悉的名字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呈現在眼前時,那種混雜著悲憤、無力與曆史慣性的沉重感,幾乎讓他窒息。北洋水師,這支他曾寄予厚望、卻也深知其內部積弊的艦隊,在黃海的驚濤駭浪中,以近乎悲壯的方式,折損了近半主力,失去了製海權。
“製海權一失,遼東、山東,乃至京津,門戶洞開……”高岩放下戰報,聲音沙啞,走到那幅巨大的沿海防務圖前。他的手指從旅順、大連灣劃過,最終落在九連城、花園口這些遼東半島的地名上。曆史的劇本正在無情地展開,日軍的下一步,必然是選擇這些清軍防禦薄弱之處,實施大規模登陸,包抄旅順後路。
“朝廷有何旨意?”他沉聲問道。
參謀連忙呈上剛剛收到的電旨。內容無非是“嚴防死守”、“不得使倭寇登岸”之類的空泛之詞,以及嚴令各地抽調兵力,馳援遼東。其中,更是明確要求高岩“速派得力之師,北上協防遼南,歸宋慶(毅軍統領)節製”。
“歸宋慶節製?”王奎眉頭緊鎖,“統領,宋慶雖為老將,然其部多為舊軍,與我等戰法、指揮皆不相容,且朝廷此舉,分明有分拆、消耗我新軍之意!”
高岩沉默著。他何嘗不知這是朝廷,尤其是後黨一係的陽謀?借抗戰之名,行削弱之實。若分兵北上,不僅可能因指揮體係混亂、戰術理念不合而白白折損精銳,更將嚴重削弱他苦心經營的山東防務。可若抗旨不遵,“擁兵自重”、“貽誤戰機”的罪名立刻便會如雪片般飛來,給予政敵攻擊的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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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是保存實力,穩固根本?還是顧全大局,投身於那片注定慘烈的遼東戰場?
就在他沉吟未決之際,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三槐一身風雨地闖入,帶來了更壞的消息:“統領!剛收到旅順密報,日軍艦隊已開始在花園口附近海麵頻繁遊弋,運送舢板、物資,登陸跡象已極為明顯!旅順守軍人心惶惶,且……且聽聞李中堂(李鴻章)已電令旅順守將,優先保全炮台與水師殘艦,必要時……可棄守外圍!”
“棄守外圍?”高岩眼中寒光迸射,“花園口若失,旅順即成孤城!水師殘艦困守港內,無異於甕中之鱉!”曆史的悲劇正在一步步重演,而他,似乎隻能眼睜睜看著。
巨大的壓力與內心的掙紮,如同兩隻無形的手,撕扯著他。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任由冰冷的、帶著鹹腥氣的海風灌入,吹動他額前的發絲。窗外,登州城在他的治理下,秩序井然,新軍將士在各自的崗位上嚴陣以待,機器局仍在轟鳴,水師學堂的燈火依舊明亮。這一切,凝聚了他無數的心血,是他改變這個時代命運的希望所在。
可遼東呢?那即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那無數即將家破人亡的百姓,那浴血奮戰卻可能因戰略失誤而白白犧牲的將士……
“統領,”一位從天津武備學堂畢業的年輕參謀,忍不住低聲道,“或許……或許我們該北上。新軍之利,正應在國難當頭時彰顯。若能挫敵鋒芒,不僅可救遼民於水火,亦能堵住朝中悠悠之口,使我新軍正名!”
“不可!”另一位追隨高岩已久的營官反駁,“遼東局勢已非我一軍所能挽回!朝廷調度無力,諸軍互不統屬,宋慶老矣,豈能理解我新式戰法?我等北上,無異於孤羊入狼群,徒耗實力!登州乃根本,山東富庶,海防初具,隻要守住此地,練成勁旅,將來未必沒有收複河山、雪此國恥之日!”
兩種聲音,代表了麾下兩種不同的傾向,也折射出高岩內心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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