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塘的殘垣斷壁在晨曦中顯露出猙獰的輪廓，焦土上凝結著暗紅色的血痂。陳雨順僅休息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再次巡視陣地。他的左臂吊在胸前，臉色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鷹。
“這裡，再加深半米。”他用腳點了點一段被炸塌的戰壕，“鬼子的炮火肯定會更猛，藏不住人，就是活靶子。”
“代指揮，兄弟們實在太累了……”一名滿臉硝煙的哨長忍不住開口。
“累，總比死好。”陳雨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鬼子不會讓我們喘夠氣。王指揮撥給我們的工兵呢？讓他們優先加固反斜麵工事，彈藥和傷員轉移通道也必須暢通。”
他走到陣地最高處，俯瞰著下方日軍可能再次進攻的方向。一夜之間，他仿佛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眉宇間凝結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和決絕。昨日的血戰，不僅守住了陣地，更在他內心深處鑄就了一道比混凝土更堅硬的屏障。他知道，自己和他麾下這些殘存的兄弟，已經成了釘在這條防線上一顆必須咬碎鋼牙也不能鬆動的釘子。
與此同時，旅順聯合指揮部大營內，氣氛肅殺。
高岩站在巨大的沙盤前，聽著各部主官的彙報。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沙盤上龍王塘的位置，那裡，一麵小小的藍色旗幟依舊頑強地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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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蜂鳥’截獲的零星電文和前方偵察研判，”趙三槐指著沙盤上日軍控製的區域，“日軍昨日受挫後，其前線指揮部異常活躍，頻繁調動。跡象表明，他們並未放棄主攻方向，而是在調整部署，很可能在醞釀一次規模更大、更瘋狂的進攻。”
“媽的，小鬼子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王奎罵了一句，隨即看向高岩，“統領，龍王塘那邊壓力太大，陳雨順那小子雖然扛住了，但兵力折損太嚴重，是不是把‘雷霆縱隊’再調一個營過去？”
高岩緩緩搖頭，手指卻點在沙盤上龍王塘側後方的幾個高地：“不。日軍若再攻，必是泰山壓頂之勢。我們不能把所有預備隊都填到一個龍王塘。王奎，你的‘雷霆縱隊’主力，秘密前移至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他點了三個互為犄角的位置，形成一個夾擊之勢。“一旦日軍主力陷入龍王塘攻堅，我要你像一把鐵鉗，狠狠砸碎它的側翼！”
他目光轉向其他將領：“宋軍門，你部防線，今日起加強偵察，尤其是夜間，嚴防日軍小股部隊滲透或伴動。依克唐阿將軍，你部的炮隊，做好隨時支援龍王塘及王奎部反擊的準備。各部之間，通訊必須保持絕對暢通！”
他的部署清晰果斷，將龍王塘這個“誘餌”和“鐵砧”的作用發揮到極致，同時隱藏著致命的反擊拳頭。諸將凜然受命，他們能感受到，高岩正在下一盤大棋，而龍王塘的血戰，僅僅是這盤棋的開局。
“另外，”高岩最後補充，語氣格外凝重，“通知後勤和野戰醫院，不惜一切代價，保障龍王塘方向的彈藥和醫療物資供應。告訴陳雨順，我不要他再守兩個時辰，我要他像一顆生根的釘子，釘死在那裡！沒有命令，哪怕打到最後一人，陣地也不能丟！”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整個遼南聯合防區，如同一個被狠狠抽打後的陀螺，以更快的速度旋轉起來。士兵們挖掘工事的鐵鍬聲、軍官聲嘶力竭的呼喊聲、騾馬車輛的嘈雜聲，與遠方隱約傳來的日軍調動聲交織在一起，譜成一曲大戰將至的壓抑序曲。
龍王塘陣地上，士兵們默默咀嚼著後方送來的，尚且溫熱的乾糧。他們收到了高岩親自下達的死命令，也收到了加倍配給的彈藥和為數不多的肉乾。沒有人說話，一種悲壯而堅定的氣氛在陣地上彌漫。他們知道自己被當成了“棄子”，但也明白這“棄子”關乎整個戰局的勝負。
陳雨順將高岩的手令仔細折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他走到陣前，看著麾下這些傷痕累累卻眼神倔強的士兵，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兄弟們！都聽到統領的命令了！咱們龍王塘，現在就是全軍最硬的那塊骨頭！小鬼子想從這裡過去，就得先崩碎他滿嘴的牙！咱們多頂住一刻，後麵的兄弟就能多準備一刻，就能多殺一堆鬼子！咱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當官發財，是為了咱們身後的爹娘妻兒，是為了腳下這塊祖宗傳下來的地！骨頭斷了，用身子頂！身子打穿了，魂兒也得給我釘在這戰壕裡！”
“誓與陣地共存亡！”不知是誰先嘶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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