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條後路?”這番話看似憂國憂民,滴水不漏,實則暗藏殺機,將“激變生亂”的大帽子隱隱扣在了主持者的頭上。
張九齡放下手中的朱筆,抬起頭。他麵容清臒,雙目深邃有神,帶著嶺南士子特有的剛直。他直視著李林甫那張笑得如同狐狸般圓滑的臉,心中早已洞悉其意。“李侍郎所言‘後路’,九齡亦思之甚深。”張九齡聲音清朗,不疾不徐,“然此‘後路’,絕非姑息養奸、放縱冗員繼續蠹國之路!吏部、戶部已奉旨詳查,所裁之員,多為無職事、無實任、乃或濫授之偽職!朝廷俸祿,取之於民,豈可白白養此冗員?至於生計,陛下仁德,已令補發俸祿祿米,助其返鄉安身。長安米貴,回鄉置辦田畝,敦親睦族,未必不是生路!”他頓了頓,目光更加銳利,“若因懼怕少數人滋事,便畏首畏尾,不敢刮骨療毒,則冗官之弊永無根治之日!長痛不如短痛,此乃陛下聖斷,亦為社稷長遠計!我等身為臣子,當體察聖心,勇擔重任,豈能因私廢公,因噎廢食?”
一番話,堂堂正正,擲地有聲!絲絲入扣地駁斥了李林甫隱含的威脅,更點明了“拖下去隻會更糟”的道理。李林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肥厚的臉頰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他知道,在這個鐵骨錚錚的張九齡麵前,耍心機、扣帽子都沒用。他乾笑兩聲:“張舍人高論,李某……受教了。”心中的怨毒卻更深了一層。宋璟、張九齡……你們等著!
數月之後,長安城裡掀起了一場人事地震。昔日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的諸多勳貴府邸前,門可羅雀。西市專門販賣二手官袍、儀仗和車馬用具的店鋪,生意卻火爆異常。據吏部最終核定,冗官裁撤竟達七千餘人!京官總數從駭人的萬餘,銳減至兩千左右!帝國的中樞,仿佛一下子甩掉了沉重的贅肉,步履雖顯蹣跚,卻透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精乾氣息。
就在長安城內為冗官裁撤而沸反盈天之時,大唐帝國遙遠的東北邊疆,幽州(今北京一帶),卻是另一番肅殺景象。時已深秋,寒風從遼闊的北方草原席卷而來,帶著刺骨的腥膻氣,猛烈地抽打著幽州城高大破舊的城牆。城樓上,“範陽軍”的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殘破不堪。烽燧台冒著微弱的狼煙,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淒涼。
幽州都督府內,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剛調任此地不久、肩負重任的幽州節度使張守珪,正眉頭緊鎖地聽著麾下將領們近乎絕望的彙報。
“大帥!”一位滿臉風霜的老將聲音嘶啞,“奚人和契丹的遊騎越來越猖獗了!昨日竟有一隊人馬,越過潮白河,突襲了薊州以西的張家莊!糧倉被焚,牲畜被掠,村民死傷數十!末將派輕騎追擊,追出不足百裡,馬匹就……就實在跑不動了!”老將的聲音帶著屈辱和無奈,“我們的馬……太差了!根本追不上那些生在馬背上的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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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將領指著攤在桌上的巨大邊防輿圖,手指都有些顫抖:“大帥請看!東起營州(今遼寧朝陽),西至媯州(今河北懷來),北拒燕山長城,南瞰幽冀平原!如此漫長的防線,竟……竟隻有不足四萬步卒!還要防守各處關隘、烽燧、城池!兵力分散,形同虛設!奚人、契丹、還有那些反複無常的突厥殘部,他們騎著快馬,來去如風,根本不需要攻破城池!隻需繞過防線,突入內地州縣燒殺搶掠一番,等我們步卒集結趕到,他們早已帶著戰利品逃回草原深處了!年年如此,幽州百姓苦不堪言!將士們疲於奔命,士氣……唉!”將領重重歎了口氣,後麵的話不忍再說。
張守珪默默地聽著,手指在地圖上幽州以北那片廣袤的區域用力點了點。他出身行伍,深知邊患之苦。這些將領所言句句屬實。大唐建國百年,府兵製早已敗壞。邊軍多由輪番征調的農民組成(番上兵),缺乏訓練,裝備陳舊,士氣低落。更致命的是,兵不識將,將不知兵!每逢戰事,需要從遙遠的朝廷派遣行軍大總管,臨時抽調各地府兵拚湊成軍。等大軍跋山涉水開到前線,戰機早已貽誤!而那些遊牧鐵騎,卻能在頭領的號令下,迅速集結,一擊即走!這種以農耕步兵的短處去撞擊遊牧騎兵長處的戰法,無異於自殺!張守珪心中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要守住這漫長的北疆,必須改變!必須有一支常駐邊境、熟悉敵情、兵將相知、且擁有強大機動力量的常備軍!必須賦予統帥臨機決斷、整合轄區資源、統一指揮調度的大權!否則,再堅固的城池,也擋不住草原深處覬覦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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