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華清宮的飛霜殿內,椒蘭暖香氤氳,驅散了初冬的寒意。氤氳溫泉水汽絲絲縷縷,從殿角的蟠龍金獸香爐口中逸出,更添幾分慵懶暖昧。唐玄宗李隆基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茵的禦榻上,精神卻顯出幾分難以掩飾的萎靡。連日聽取冗繁政務奏報讓他有些頭昏腦漲,眼神也少了幾分昔日的銳利。長生殿的夜夜笙歌,極致的感官愉悅如同最烈的醇酒,帶來無上歡愉的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悄悄侵蝕著他的精力與警覺。
“大家,範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安大人在殿外候見多時了。”貼身大宦官高力士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地在皇帝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他知道陛下近來精神倦怠,尋常臣子求見,多半會找個由頭擋了。但這個安祿山……卻是個例外。
“哦?祿山來了?”玄宗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臉上隨即綻開一個真切的笑容,仿佛聽到一件極有趣的消遣即將開場。他揮了揮手,驅散了眼前的倦怠,“快宣!快宣!這胡兒每次進宮,總能逗朕開心!”
厚重的殿門被無聲推開,一個龐大得近乎笨拙的身影幾乎是“滾”了進來。安祿山身量異常魁梧,腰腹渾圓,穿著簇新的紫袍金帶,本該是威風凜凜的節度使官服,套在他這極端壯碩的身軀上,卻有種滑稽的緊繃感。他邁著與其體型極不相稱的、小碎步跑得飛快,臉上的橫肉堆砌出誇張到極致的、孩童般純真歡喜的笑容,一路跑到禦榻前方幾丈遠的地方,“撲通”一聲,實實在在地跪倒在地。那巨大的身軀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響,連帶著旁邊侍立的小宦官都覺得腳下微微一震。
“臣兒安祿山!叩見父皇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安祿山的聲音洪亮如鐘,帶著濃濃的塞外邊陲口音,額頭重重地磕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咚咚咚”三聲悶響,恭敬得無以複加。抬起頭時,他那張粗獷的臉上依舊堆滿了毫無心機的、近乎諂媚的笑容,小眼睛裡閃爍著仿佛小狗見到主人般的純粹喜悅和依戀光芒。這副憨態可掬、忠誠到傻氣的模樣,每次都精準地擊中玄宗此刻最需要的情緒——一種無需防備、純粹取悅的輕鬆感。看著眼前這個手握帝國東北半壁河山重兵、跺跺腳就能讓大地顫抖的封疆大吏,在自己麵前表現得像個懵懂天真、一心隻知討父親歡心的傻大兒,玄宗心中那份被權力和享樂填塞得太滿而產生的疲憊感,竟奇妙地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受人衷心的帝王滿足感。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胡兒!快起來!地上涼!今日又給朕帶了什麼新鮮玩意兒解悶?”
安祿山笨拙地、氣喘籲籲地爬起來,動作憨態十足。他搓著蒲扇般的大手,臉上帶著幾分邀功的羞澀:“父皇容稟!臣兒遠在邊關,日夜思念父皇天顏,恨不能常侍左右!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味域外奇珍,喚作‘助情花’,據聞……咳咳……”他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小眼睛裡閃爍著男人之間才能意會的促狹光芒,“有提振精神,愉悅身心之神效,最是滋養不過!臣兒不敢獨享,特獻於父皇,願父皇龍體康泰,福壽綿長!”說著,他從寬大的袖籠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巴掌大小、鑲嵌著紅藍寶石的金匣子,畢恭畢敬地高舉過頭頂。
玄宗眼中興趣大增。人到暮年,精力漸衰,對這等“滋養”之物尤其敏感。他示意高力士接過金匣。高力士上前,謹慎地打開一條縫隙,一股甜膩中帶著奇異辛香的濃鬱氣味瞬間彌漫開來,衝淡了殿中的椒蘭香氣。匣內是滿滿一層深紅色、米粒大小的乾燥花苞,其香濃烈撲鼻。高力士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作為深諳藥理的老奴,他本能地嗅到了一絲不妥——此物氣息霸道,絕非善類。但看著皇帝陛下興致勃勃、期待滿滿的眼神,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帝王的心思,此刻隻想追逐那虛幻的龍精虎猛,旁的不順耳的話,說了徒增厭煩,甚至招禍。他默默合上金匣。
“好!好!祿山吾兒,果然孝心可嘉!”玄宗龍顏大悅,連聲稱讚,顯然對這特殊的“孝心”極為受用。“賞!重重有賞!”
數日後,長生殿內室。這裡比飛霜殿更為私密,暖香更盛。楊貴妃慵懶地斜倚在窗前的貴妃榻上,身著一襲鵝黃雲錦常服,並未刻意裝扮,素麵朝天,卻愈發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隻是那雙顛倒眾生的美眸裡,此刻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和隱隱的厭煩。她看著跪在自己麵前,如同一座肉山般的安祿山,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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