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嵬驛的血腥氣尚未散儘,嗆人的塵土味又裹住了倉皇西行的車隊。玄宗的金根車像是驚濤駭浪中一片破爛的孤舟,在通往蜀道的崎嶇山路上顛簸。車廂裡,玄宗李隆基蜷縮在錦緞軟墊上,曾經神采奕奕的眸子徹底黯淡了,渾濁得像兩口枯井。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不起眼的布包,手指神經質地摩挲著裡麵硬物的輪廓——那是高力士悄悄撿回的翠翹金簪和玉搔頭。每一次顛簸,都讓他枯瘦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但他似乎毫無感覺,隻是死死盯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口中反複無聲地囁嚅著兩個字:“玉環…玉環…”
高力士蜷縮在角落,看著這位曾叱吒風雲的帝王如今隻剩下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殼,心中如同刀絞。車廂裡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隻有車輪碾壓碎石發出的單調嘎吱聲,碾碎了所有人的心。
太子李亨的車駕緊跟在禦駕之後。與父親車廂裡的絕望死寂不同,這裡的氣氛壓抑而緊繃。李亨坐在車中,臉色鐵青,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車外,是太子妃張良娣刻意壓低的、帶著無儘擔憂的啜泣聲,還有兒子建寧王李倓憤懣的低吼:
“父王!我們就這麼跟著去蜀中?像喪家之犬一樣?!長安丟了!潼關丟了!大唐的半壁江山都陷落了!我們還要逃到哪裡去?!靈武!朔方!那裡還有忠勇將士啊父王!”李倓年輕英俊的臉龐因為激動而漲紅,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李亨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兒子,又投向車窗外西北方向的天空。靈武!朔方軍的大本營!這幾個字像滾燙的烙印,灼燒著他的心臟。他何嘗不想振臂一呼,力挽狂瀾?但頭頂上,那個雖然失魂落魄卻依然是他父親、是太上皇的陰影,沉甸甸地壓著他。他緊抿著嘴唇,腮幫的肌肉因為牙關緊咬而僵硬地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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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倓兒!噤聲!”太子妃張良娣帶著哭腔警告,“小心隔牆有耳!”
“怕什麼!”建寧王李倓年輕氣盛,熱血上頭,“再忍下去,國將不國!至尊(指玄宗)已被妖邪蒙蔽,如今又……又失貴妃,心神俱喪!父王身為儲君,當此國難,就該挺身而出,擔負起社稷重任!”
“放肆!”李亨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般的威壓,瞬間讓車內的爭論戛然而止。他額角青筋跳動,顯示出內心劇烈的掙紮。他知道兒子說得對,但“自立”兩個字,重若千鈞!那是僭越!是不孝!是要被千夫所指、史筆如刀的!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陳玄禮那張剛毅而忠誠的臉,還有他身後那群剛剛經曆過馬嵬兵變、眼神複雜難明的禁軍士兵。自己若此刻離開父皇的隊伍,前往靈武,他們會怎麼想?那些還未完全平息的怒火,會不會再次被點燃?
命運的抉擇,往往由他人遞來的梯子促成。就在車隊抵達一個叫“烏氏驛”的小驛站短暫休整時,建寧王李倓再也按捺不住,趁著夜色,秘密找到了一個關鍵人物——負責護衛太子車駕的飛龍禁軍精銳首領李輔國。這個麵容精瘦、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宦官,是太子東宮的心腹。
搖曳的昏暗油燈下,李倓眼中跳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李公公!時機稍縱即逝!靈武是朔方軍根本之地,兵雄馬壯,甲仗糧秣充足!父王滯留於此,追隨至尊入蜀,看似安穩,實則如虎落平陽!一旦入蜀,蜀道險阻,消息隔絕,叛軍一旦穩定中原,則大唐中興無望!公公是明白人,當知社稷為重!還請公公務必勸諫父王,分兵北上,速赴靈武!”
李輔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著精光。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無聲地撚著拂塵的玉柄。太子北上靈武,意味著巨大的風險,但同樣,對他這個太子近侍來說,也意味著無與倫比的機遇——從龍之功!一步登天!這盤棋,值得賭!
“殿下所言…”李輔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確是老成謀國之言。太子殿下身負天下之望,豈能長久困於蜀道?”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老奴…願為殿下分憂!請殿下靜候佳音。”
說服太子李亨需要一個契機,也需要一個足夠分量、能讓太子放下道德包袱的理由。李輔國深諳此道。他很快秘密聯絡了另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太子妃張良娣的親哥哥、時任廣平王的張良娣之兄張用濟(史實中應為張良娣謀主,具體執行者之一)。張用濟同樣是個果決之人,深知家族富貴已與太子牢牢綁定。
幾天後,車隊行至一個岔路口。一條繼續向西通往蜀中,一條向北指向平涼、靈武方向。氣氛極其微妙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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