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虎穀寒星照孤刃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六月，山東泰山，狼虎穀。
仲夏的泰山本該是鬱鬱蔥蔥，生機勃勃，然而此刻彌漫在狼虎穀的，隻有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死亡氣息。穀如其名，地勢險惡，怪石嶙峋如狼牙交錯，幽深的林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隻有正午時分才能勉強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幾縷慘淡的光柱。黃巢，這位曾率領百萬大軍橫掃大唐半壁江山、一度端坐長安含元殿龍椅的大齊“金統皇帝”，如今隻剩下不到千人的殘兵敗將，如同受傷的困獸，蜷縮在這片逼仄、陰暗的山穀裡喘息。
幾頂破爛的帳篷勉強支在背風的岩壁下。最大的那頂禦帳內，黃巢蜷縮在一張鋪著臟汙獸皮的矮榻上，昔日銳利如鷹隼的雙眸如今隻剩下疲憊和一片死寂的灰暗。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得瘦骨嶙峋的身體痛苦地痙攣，嘴角不時溢出暗紅的血沫。外麵隱隱傳來傷兵壓抑的呻吟、戰馬不安的嘶鳴，還有士卒們因饑餓和絕望而發出的低沉爭吵。空氣中彌漫著傷口潰爛的腐臭和長久未洗的汗酸味，令人作嘔。
“陛下……喝點水吧……”一名同樣憔悴不堪的老親兵捧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遞到黃巢嘴邊。渾濁的水裡還漂浮著幾根草屑。
黃巢艱難地抿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帳篷角落裡那個沉默的身影——他的外甥林言。林言抱著膝蓋，蜷縮在陰影裡，頭深深埋在臂彎中，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言兒……”黃巢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怕了嗎？”
林言猛地抬起頭，年輕的臉上布滿淚痕和汙垢，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舅舅……我們……我們還能去哪兒？唐軍像瘋狗一樣追在後麵……朱溫那狗賊投降了唐廷，肯定把我們的底細全抖出去了！四麵八方都是敵人……我們……我們死定了！”
“死？”黃巢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眼中竟閃過一絲回光返照般的厲色，“老子從曹州販私鹽起家，提著腦袋殺進長安坐龍椅的時候，就沒想過能善終！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他喘息了幾下，眼神又黯淡下去，帶著一種深刻的疲憊和幻滅，“隻是……隻是苦了跟著我的這幫老兄弟……還有那些……死在長安城下的冤魂……”他想起了被自己處決的唐朝降官和宗室，想起了含元殿前流淌的血河，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悔恨？還是不甘？或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帳篷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驚恐的呼喊：
“不好啦！唐兵！唐兵摸上來啦！”
“武寧軍節度使時溥的人馬！漫山遍野全是唐旗！”（史載追殺黃巢主力為時溥部）
“快跑啊——！”
絕望的驚呼伴隨著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聲，瞬間撕裂了山穀短暫的死寂！如同滾油潑進了冷水，整個狼虎穀頃刻間炸開了鍋！殘存的齊軍士兵像沒頭蒼蠅般亂竄，哭喊聲、咒罵聲、金鐵交鳴聲響成一片！
黃巢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凶狠的光芒，他掙紮著想坐起：“拿……拿朕的刀來！”
然而，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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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的簾子被猛地掀開，刺目的光線湧入！幾名滿身血汙、狀若瘋狂的齊軍潰兵衝了進來，他們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求生欲和貪婪！為首一人，竟是黃巢的一個親兵隊長！他一眼就盯住了黃巢，更準確地說，是盯住了黃巢那可能換取滔天富貴和活命機會的腦袋！
“狗皇帝！你的腦袋值萬金！借來給兄弟們換條活路吧！”那隊長嘶吼著，挺起沾滿泥漿和血漬的長矛，朝著榻上虛弱不堪的黃巢狠狠刺去！
“舅舅——！”林言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一股混合著極度恐懼、求生本能和某種扭曲忠誠的洪流，瞬間衝破了他理智的堤壩！他幾乎是本能地、用儘全身力氣撲了過去！
但他的動作，並非擋在黃巢身前。
！——嗤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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