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榮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手心那一小片海水裡，一條細如牙簽、通體半透明的小東西正在輕輕扭動。
它幾乎跟海水融為一體，隻有借著陽光的反光才能看清那根細長的輪廓，像是一根被水浸泡過的銀針，跟白棉線似的，長度倒有七、八公分，不過身體跟玻璃一樣透明，隻有兩隻黑點似的小眼睛看得分明。
不仔細看的話，幾乎都看不見。
“爹，你看，我捉了玻璃魚，它好小呀，還會動呢。”榮榮仰著頭，臉上滿是好奇。
“玻璃魚？”陳業峰蹲下來，湊近了看，一時間有些怔住了。
陳業峰心裡麵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一點點。
他伸手輕輕把那條小東西接過來，托在掌心裡，對著陽光仔細端詳。
那條長長的小魚通體透明，隻有背部隱約可見一條細如發絲的銀線，眼睛極小，像兩顆嵌在透明膠體裡的黑點。
小身子在他們掌心裡輕輕扭動著，尾巴一擺一擺的。
除了小小黑黑的眼睛，肚子底下還帶著一小團透明的卵黃。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的碰了一下水麵，那小東西受了驚，倏地往下一鑽，細得像根銀針。
“這可不是玻璃魚。”陳業峰心中露出幾絲驚喜，“這是鰻魚苗。”
“鰻魚苗？那是什麼？”榮榮歪著腦袋，眼睛還是盯在陳業峰手心裡那條透明的小東西上。
“榮榮，你在哪兒捉的？”
“呐，就在那邊。”
榮榮扭身朝身後指了指，離海浪兩步遠的一小片淺水窪，被潮水推上來的海水積了薄薄的一層。
估計是被潮水推上來的。
陳業峰蹲下身子，仔細看過去。
那片極淺的水窪，最深不過指節，水底鋪頭上細沙，幾條銀亮的細絲在水裡遊動。
有的順著水流往深處鑽，有的被推上了潮濕的沙麵，還在輕輕的扭動。
像是散在沙灘上的銀絲，在陽光的照射下，時隱時現。
他蹲在原地，把那根細如牙簽的鰻苗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把它輕輕放回榮榮手心裡盛著的那一小片海水裡。
小東西一入水就活了過來，尾巴輕輕擺動，繞著榮榮的手心遊了一圈，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停下歇一歇的地方。
鰻魚苗。
他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這就是被人稱之為“海中軟黃金”。
這東西在1985年還遠沒被炒熱，本地漁民見了也隻當是小雜魚，沒幾個人知道它真正的價值。
陳業峰想起上一世九十年代初那陣子，東南沿海一帶多少人擠在灘塗上，瘋狂撈這個。
一條幾厘米長的白仔鰻，最瘋的時候能賣到十幾塊錢。
那時候，他剛從外地回來沒幾年，正好跟著船老大出海，聽說過靖海灣、九龍江口那些瘋狂的場麵。
據說整片灘塗都鋪滿了小舢板和竹筏，一到夜裡燈火通明，男女老少全泡在淺水裡，一人一盞煤油燈，一張細如蚊帳的三角網，整夜整夜的撈。
他們這邊雖然沒有這麼瘋狂，但好像從今年開始，鰻魚苗的價格從幾分錢一路漲到幾塊錢一條，一條細如牙簽的鰻苗能賣出一斤成魚的價格。
主要是粵省湛江那邊搞鰻魚養殖的多起來，需求變大，價格也慢慢上浮。
80年代到90年代那幾年，整個沿海的村子都瘋了，河口、灘塗、近海，到處都有人在捕撈鰻魚苗。
有人用拉網，有人用小抄網，還有人晚上打著手電筒在水邊蹲守，一個小網兜就能撈上幾百條。
那幾年運氣好的人，一個春季下來能掙好幾年的收入。
也有人撈了苗不知道賣，自己養，養了沒幾天全死了，賠了個精光。
還有人因為搶苗，跟隔壁村的漁民在河口打起來，打得頭破血流，漁網都被撕爛了，最後誰也沒撈到多少。
那幾年，漁村裡的日子被鰻魚苗攪得翻天覆地。
家家戶戶都有人在河口蹲守，小木船排成一排，網與網之間隻隔一兩米，誰先下網誰占了好位置，誰後下網隻能在邊上撈點別人漏掉的殘苗。
每天晚上河口那邊亮著一排排煤油燈，遠遠看去像是河麵上漂浮著一串不會熄滅的星星，等天快亮的時候才陸續熄滅，人也跟著那些光一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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