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正院上房。
定國公夫人剛從宮中回來，甚至連身上那一套沉重的一品誥命大服都沒來得及換下，便頹然跌坐在了拔步床上。她滿眼紅血絲，腦海中全是女兒在病榻上咳血、絕望哭訴的淒慘模樣，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而更讓她如墜冰窟的，是方才在前院書房裡，丈夫定國公謝振的態度。
“皇後在宮裡到底如何了？那協理六宮的權柄，她可握緊了？”
那是謝振見到她時開口的第一句話。沒有半分對親生骨肉病痛的關切，隻有冰冷的權衡與算計。她本是滿心悲痛，正欲脫口而出女兒病骨支離的慘狀，卻在觸及丈夫那雙冷酷功利的眼眸時，猶如被潑了一盆冰水，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他沒有問一句“皇後身子可痛”，字字句句，全是在盤算中宮的權勢是否穩固。定國公夫人強忍著心酸，硬生生扯出一個平靜的笑臉，敷衍說娘娘隻是偶感風寒，休養幾日便好。謝振聽罷，竟也真的沒再多問半句身子，隻是冷著臉叮囑，讓她提醒皇後，隻要還坐在那個位置上，就得死死護住謝家的榮耀。
回想起丈夫那毫不掩飾的功利嘴臉，定國公夫人隻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爬遍了全身。
“吳嬤嬤……”定國公夫人緊緊攥著陪伴自己幾十年的陪嫁老嬤嬤的手，聲音發著顫，淒然道，“你聽聽，這問的是什麼話？那是我十月懷胎、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在她父親眼裡，竟不過是個維係謝家滿門榮光的物件兒！他心硬如鐵，隻問權柄，不問死活。”
定國公夫人咬緊了牙關，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決絕：“幸虧我今日咬死了沒說實話！若叫他知曉娘娘如今已是咳血的強弩之末，隻怕明日，他權衡利弊之後，就能毫不猶豫地舍了親閨女，將二房那個小蹄子謝玉姝一頂小轎送進宮去，好去頂了娘娘的鳳座！”
吳嬤嬤心疼地反握住主子的手，紅著眼眶寬慰道：“夫人慎言，當心隔牆有耳。老爺向來以家族為重，這心腸自是比咱們婦道人家硬些。可娘娘畢竟是中宮，隻要有您在背後撐著，誰也越不過娘娘去。”
“是啊，我得替娘娘撐著。”定國公夫人閉上雙眼，兩行清淚滑落，神色卻逐漸在絕望中變得狠厲起來，“那個慧妃林知夏，如今風頭太盛，已成娘娘的心腹大患。既然男人隻看重前朝的權柄，那這後宅裡殺人不見血的勾當，便由我這個做母親的來替娘娘掃清！”
定國公夫人揮退了眾人，在漆黑的內室裡枯坐了一整夜。
直到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定國公夫人重新梳妝，掩去了眼底的憔悴與瘋狂。她喚來幾個最心腹的陪房，將一疊厚厚的銀票重重拍在桌上。
“去，拿著這些銀子，找城裡最會編排故事的潑皮和說書人，再買通幾個內務府采買線上嘴碎的太監。”定國公夫人眼中閃爍著淬了毒的幽光，“就說慧妃林知夏命格妖異，是狐媚轉世！說她不僅在後宮狐媚惑主，甚至還乾政攬權，把內務府搞得烏煙瘴氣，意圖謀奪大位！我要讓這些話，在這京城的大街小巷和紫禁城的角落裡，傳得沸沸揚揚！”
謠言如毒草，隻要有一點土壤便能瘋狂滋生。
然而，定國公夫人算漏了一件極其致命的事：早在南巡之時，林知夏為了自保，就已經建立起了一張屬於自己的、極其嚴密且高效的地下情報網。
這股妖風才剛剛在京城偏僻的茶館裡冒了個頭，還沒來得及吹進紫禁城的宮牆，消息便已經同時擺在了兩張案頭上。
一張在永和宮，另一張，在養心殿。
養心殿內，地龍燒得極暖，卻壓不住此刻殿內如墜冰窟的死寂。
賀淩淵靜靜地看完暗衛統領呈上來的密折。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如往常般將折子扔下，隻是捏著折子的手背上，青筋一點點暴起。
“哢。”
極輕的一聲脆響，那是上好的端硯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狐媚惑主？命格妖異？乾政攬權？
賀淩淵極度看不上這種隻會在背地裡潑臟水、用女人清譽來做文章的陰私手段。定國公府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也太下作了。這不僅是在侮辱林知夏，更是在打他這個天子的臉。
“皇上，可要將此事知會慧妃娘娘，讓她有個防備？”暗衛統領伏在地上，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必。”賀淩淵鬆開手，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她最近累了，這些醃臢事，沒必要臟了她的耳朵。”
他抬眸，漆黑的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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