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殿，苦澀的藥味濃重得化不開。
賀淩淵靜靜地站在床榻邊，聽著發妻那字字泣血的自白和對母族貪腐的痛心疾首。
他看著她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絞著錦被，看著她眼底那份哀莫大於心死的淒涼，內心深處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是被人狠狠地撥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而痛楚的悲鳴。
結發多年，從潛邸到深宮，他其實比誰都清楚皇後的本性。
她是將門出身的嫡女，自幼受的是正統的名門教導，本性端莊寬厚、識大體，從來都不是什麼惡毒婦人。
隻是自打千鯉池落水，傷了根本之後，麵對生命的不斷流逝，麵對一雙年幼兒女未來可能失去庇護的極度恐慌，她才漸漸被絕望蒙蔽了雙眼，亂了分寸，做下了許多針對林知夏、針對新人的糊塗事。
可即便她再糊塗、再想保全母族的權勢，在得知定國公府竟然通敵叛國、用將士們的命來填補貪欲時，她依然毫不猶豫地守住了作為一國之母的底線，沒有偏私求情，反而心懷家國大義，痛斥了母族的罪行。
賀淩淵看著她掙紮著想要起身請罪的虛弱模樣，心頭最後一絲因為許清歡和內務府舊規而生出的怒火與芥蒂，在這一刻徹底冰釋了。
“別動了。”
賀淩淵大步上前，在床榻邊坐下。他伸出寬厚溫熱的大手，一把覆在皇後那冰涼刺骨、隻剩下一層皮包骨的手背上，將她按回了軟枕裡。
“梓童，別說了，朕都明白。”賀淩淵的聲音有些低啞，不再是那冰冷威嚴的“皇後”，而是喚了她那久違的、象征著結發夫妻情分的稱呼。
聽到這一聲“梓童”，皇後隱忍了許久的眼淚再次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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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她反手緊緊抓住賀淩淵的手指，仿佛抓住了這世間最後的一絲溫暖，聲音漸漸衰弱下去，語氣中卻透出一種猶如交代後事的鄭重與哀切。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僅沒能勸阻父親懸崖勒馬，還在後宮裡做了許多拈酸吃醋的蠢事。臣妾這副殘破的身子，已經是油儘燈枯，熬不了多少時日了。”
“胡說八道些什麼！太醫院那麼多好藥，朕命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治好！”賀淩淵眉頭一皺，厲聲打斷了她，眼底卻不受控製地泛起了一抹酸澀。
皇後卻慘然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虛弱至極的苦笑：“皇上，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大限將至，這是命數，也是天意。”
她喘息了幾口，目光定定地凝視著眼前的帝王，一字一頓地懇切進言：“臣妾走後，這大衍的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若皇上日後要立繼後，臣妾……以中宮之名，力薦慧妃林知夏。”
聽到這個名字，賀淩淵握著她的手微微一僵，深邃的黑眸中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訝異。
他並沒有如常人般失態錯愕，隻是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枯瘦如柴的發妻。他自然知道林氏是繼後最好的人選，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防備了林知夏大半年、甚至不惜扶持許清歡去打壓林知夏的皇後，竟會在臨終之際，親自推舉自己曾經最大的宿敵上位。
“梓童，”賀淩淵語氣低沉，帶著幾分探究，“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你薦林氏？”
“是，臣妾薦她。”皇後閉上眼，一行清淚滑落，帶著釋然與苦澀的坦然，“雖然這大半年來，臣妾防了她、打壓了她那麼久，卻也正因如此，臣妾才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秉性和手腕。”
“這宮裡，有人狠毒，有人愚蠢，有人隻知邀寵。可唯有林知夏，她看得最清，走得最穩。她不僅有雷霆手段能鎮得住那些妖魔鬼怪，更有海納百川的格局，能將這後宮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皇上，放眼六宮，唯有她的胸襟與能力，能真正替皇上守好這大衍的後宮，不讓前朝有後顧之憂。”
聽著發妻這宛如生離死別般的字字句句，賀淩淵不禁心生不忍。他看著這個在生命最後時刻，拋卻了所有的私人恩怨、全心全意為他、為大衍江山考量的女人，眼底的酸澀再也壓製不住。
“夠了，梓童，不要再說了。”賀淩淵反握住她枯瘦的手腕，力道堅定，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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