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
夕陽緩緩沉入山穀。
昏黃的陽光被擋在了山岩鋒利的輪廓之下,傍晚的山霧如約而至。
回蕩在穀中的鐘聲驚起了林中的渡鴉,渡鴉們聒噪地驚叫著,撲騰羽翼飛離了山穀,隻留下樹葉搖晃摩挲出的沙沙聲。
少年彌太牽著一頭跛腳的牛,蹣跚在寂靜的山路上。
渡鴉驚飛嚇了他一個激靈,不安地走了幾步後,彌太才小心翼翼地抬頭,忐忑地看了一眼山崖之外的落日。
“炭之助啊炭之助,我們快些走吧。”
彌太伸出小小臟臟的手,摸了摸自己手邊的跛腳老牛。
這隻名叫炭之助的牛身上馱著幾大袋黑炭,原本要在今天日落之前送到平安京城中的某一戶大人家中。
可在來的路上,炭之助的腿腳不小心踩中了路邊沒入泥濘的箭簇,鐵器刺入牛蹄,害得這隻老牛跛腳。
幸好彌太懂一些止血包紮的方法,替炭之助簡單處理了傷口,否則這趟送炭的買賣隻能作廢了。
彌太心裡算過,如果路上順利,他們大概能趕著日落抵達平安京。
隻是分明是緣著自己常走的路線,可這山路不知為什麼越走越幽靜,越走越偏僻。
彌太心中有些不安。
剛才的渡鴉驚叫讓他想起了這片山穀中流傳了幾百年的怪事。
烏鬼。
在平安京的傳說裡,烏鬼是個美麗的女子,她總在日落逢魔之時於山中幽靜的小路邊現身。
雖然人們叫她烏鬼,可據說她的裙裾宛如魚肚一般白,她會梨花帶雨地哭訴,要你帶她回到山穀中的家裡。
沒人聽得懂她的哭訴,因為那是來自黃泉的語言,可人們卻常常淪陷於烏鬼的美豔,進而隨著她深入山穀,再也沒有離開過。
烏鬼的傳說在平安京流傳了兩百年,每年初春冰雪消融,山霧最重,正是傳說盛行的時候。
彌太今年不過八歲,已開始為了家中的生計奔波,他驅使著炭之助經過了這片山路上百次,第一次有了這種不踏實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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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彌太不由得握緊了手裡的韁繩。
“炭之助......快些走......炭之助......”
彌太一邊念叨著,一邊往前走,絲毫沒注意林野之間的水霧已經籠罩了周圍。
忽然間,彌太覺得手中的繩子繃緊了。
他奇怪地回頭,炭之助停在了原地。
彌太疑惑地喊了幾聲,可奇怪的是任他怎樣呼喊,這頭老牛也隻是甩著尾巴紋絲不動。
就好像是它看到了什麼東西擋在了前麵濃霧繚繞的山路上。
彌太這才發現山間的晚霧濃得不像話。
他想起烏鬼的傳說,咽了口唾沫,心中生出退意,想著現在回頭興許還能踏實些。
可剛回頭一步,彌太又想到自己的媽媽臥病在床,媽媽熬過了寒冷的冬天,現在春天來了,還等著他籌措一筆一筆的藥費。
想到這裡,彌太咬咬牙,他將炭之助拴在路邊的樹乾上,又從炭之助的身側取下一簍木炭自己背負。
“炭之助,你在這裡等我。”
彌太摸了摸老牛的顱頂。
既然炭之助不願走,那他就自己背炭出山,反正這裡離平安京應該也不遠了。
等進了平安京,求那戶大人家先收下這一簍炭,再請人跟他回來接炭之助。
彌太這樣想著,轉身卻踢到了某個東西。
彌太愣了下,他低頭,朝身下看了一眼,立刻呆愣著跌坐在了地上。
背後的炭撒了一地,沿著崎嶇泥濘的山路翻滾,最後被一隻慘白的手給截停了下來。
那隻慘白的手布滿皺紋,指節微微蜷曲,就那樣毫無生機地落在地上。
手腕處並沒有看到應有的手臂,隻有一道血淋淋的斷口,斷口之中隱隱約約可見一截森白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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