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賴光怔在了原地。
他的腦海中依然閃現著在“常世殘映”中看到的一切,握住腰間蜘蛛切的那隻手已經有了些許動搖。
四下的武士和陰陽師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他們不知道源賴光到底看到了什麼,但他們感受到了源賴光的遲疑,於是自己手中已經拔出的刀劍和法器此刻也不知道往哪裡放了。
原本源家與陰陽寮儘數出動,裡三層外三層地將這座比叡山腳下的村子圍得水泄不通,連深居簡出的安倍晴明大人也一並驚動了,就隻是為了一舉剿滅那頭在傳說中存在了兩百年的大妖。
可就在一切都要結束時,局勢似乎發生了全然的反轉。
“齋藤明。”
紀東歌望著朝自己一步步走來的白發陰陽師,淡淡地招呼。
“我以為你已經很老了,是用了一些共生的秘法麼?”
紀東歌在他身上嗅出了一股狐狸的氣息。
“玉藻前的狐息之術?”
齋藤明詫異地睜開眼睛,目光短暫地在紀東歌的身上略作停留。
但隨著靈視的展開,齋藤明的神情頓了下。
“心中殘有怨念的人,是不會老的。”
齋藤明輕聲歎息道。
“玉藻前的狐息之術也隻是暫葆青春,世上沒有長生不死之人,倘若我最終無力化解心中的怨念,也隻會成為神社中的一具枯骨。
“倒是你......輪回天生的聖子,可有不老不死的資格。”
“輪回天生的聖子,什麼意思?”
紀東歌意識到齋藤明的那雙狐狸眼睛似乎看到了什麼。
畢竟活了兩百五十多歲,此刻的他和妖仙無異。
紀東歌很清楚,所謂的不老不死隻存在於傳說和故事裡,即便是真正的惡魔與真神,其存在的時間也有儘頭......
真正的永生,隻屬於完美的黃金。
可為什麼齋藤明會這樣說?
“不能再多說了,我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齋藤明機警地搖搖頭。
“還是將目光放到當下吧,剛才泄露的天機就當是給你的謝禮。
“如果不是你,比叡山中的烏鬼一事,或許要重蹈我當年的覆轍。”
紀東歌望向那棟破碎的小屋。
半蛇半人的女人緊緊環抱住彌太,她抬起灰白的雙瞳無助地四下觀望,那雙眼睛顯然是瞎了,但周遭兵戈浮躁的動靜讓她極度不安。
紀東歌覺得有些奇怪,賽特告訴他掌心的那隻眼睛是龍瞳,這條線索將烏鬼切與自身的身世同“古龍”這樣的存在聯係起來。
可烏鬼是一頭蛇,那幅油畫之外她操縱聖染金剛將自己帶入畫中,想要得到的真相是什麼呢?
難道隻是為了再一次找到她麼?
紀東歌緩步靠近女人。
“不、不要傷害我媽媽!”
出於極度的恐懼,彌太朝著紀東歌大吼。
紀東歌並沒有說話,隻是伸手睜開掌心的豎瞳。看到那隻眼睛的瞬間,彌太突然安定了下來。
女人見到懷中的孩子變得安靜,像是被喚醒了母性。
她低頭拍起孩子瘦弱的脊背,尚存人形的身體輕輕地搖晃,哼出輕柔的歌謠。
整個院門頓時靜了下來,聽著這首他們從未聽過的語言、從未聽過的曲子。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逝將去女,適彼樂土。
“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
“三歲貫女,莫我肯德......”
紀東歌的眼神陡然變了。
他仔細端詳著女人的臉龐,感受到了她身上那早已衰敗的、再也無法控製住外泄的金色靈質,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女人已經瘋了,如今的她隻記得彌太的名字,和一首來自於那再也回不去的、遙遠故鄉的歌謠。
歌聲飄蕩在夕陽染紅的山野裡,渡鴉撲騰著翅膀飛出林野。
好像女人已經獨自將這首歌謠唱了很多年,低啞的歌聲說不清是安寧還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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