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先生請留步。方才聽聞先生吟出佳句，清韻動人。眼下正值詩會，既已成篇，何不落紙為憑，也好讓眾人共賞。”
麵紗女身旁侍立一名小婢，二人目光齊齊投向近旁木板……那上麵墨痕未乾，空白尚多，正等著新句落筆。
“偶得幾句，興之所至，不留亦無妨。”楚雲舟一笑，“下回再有靈光，還不知是何年月。若強留一句，反似畫蛇添足；倒不如隨風而散，自在些。再說，小姐怕是誤會了……這詩，原是寫給舍妹的，並非為博虛名。”
話音剛落，武曌耳根微熱，垂眸掩去一絲羞意。
“先生清雅，令人欽佩。”麵紗女略一頷首，“既無意題壁，清照也不便相強。隻是今夜燈市正盛，不知可有幸邀先生同遊片刻？”
楚雲舟頓住，沒應聲。
眼前少女雖覆輕紗，但眉目輪廓清朗，身姿端然。尋常該是她挑人，怎反倒主動邀約？若非她周身氣息未曾刻意收斂，他幾乎疑她是暗中潛來的高手。可轉念一想……若真存敵意，哪會派個連宗師門檻都未邁過的來試探？前番伏擊裡那位宗師，背後顯然另有布局。這般推敲下來，她大概率隻是被詩句牽動心弦，循聲而來。
麵紗女靜靜望著他，眼神澄澈如初春溪水，不迫不擾，卻教人難生推拒之念。楚雲舟心頭一晃，恍惚想起前世某個愛讀詩、總在豆瓣寫長評的姑娘。
“佳人相邀，豈敢辭謝？”他點頭，“隻是還不知小姐芳名。”
既非刺客，也無圖謀，同遊一程，無傷大雅。節畢即走，途中多一位談得來的文友，倒也清爽。
“小女子姓李，名清照，與先生妹妹同名。”她語聲輕緩，如珠落玉盤。
楚雲舟一怔。武曌脫口而出：“李清照！”隨即飛快瞥了眼楚雲舟，又忙收住念頭……她本名李照，後來才改作清照，撞名而已，不足為奇。
她剛歎完“巧”，楚雲舟也回過神來：此界廣袤，姓名重疊，何足為怪？
李清照見狀，眸光一閃，已猜中幾分：“莫非……這位姑娘，也叫李清照？”
武曌坦然點頭：“正是。清照姐姐，這是我兄長，李商隱。”
“李商隱……”李清照低聲重複，確無耳聞。
“正是。”楚雲舟語氣平和，答得乾脆。
這是他們對外唯一用得上的名字……未辨底細前，隻以此相稱。
李清照輕笑，麵紗微揚：“倒像是前緣未儘，今生又逢。”
“唉，天地之闊，偏生窄得能撞上同名同姓。”楚雲舟搖頭莞爾，“既如此，我更沒法推辭了。”
李清照略一停頓，聲音柔而不弱：“先生既允同遊，清照鬥膽再請一事……方才那句，可願為我親筆謄下？不為示眾，隻為私藏。若蒙應允，感激不儘。”
楚雲舟明白了：她早看出自己不願題壁，所以繞了一圈，話裡藏話，句句鋪墊，就為這一筆。不是算計，是真心喜歡，是執拗的誠意。
“緣字難解，姑娘既誠懇相求，我豈能拂意？”他抬步走向案邊文具。
他素來不精書法，從前翻書，不過是覺得靈氣複蘇後，或許能靠書畫入道……結果攻法沒練成，字倒被天書硬生生喂出來幾成火候。所學皆限於天書記載，未及自創，算不得宗師，但稱一聲“能寫”絕非虛言。
提筆蘸墨，他選了最順手的瘦金體，一筆一劃，穩穩寫下方才詩句。
“好字！”李清照走近兩步，凝神細看，“清照從未見過這般筋骨清峻的字體……可是先生自創？”
“並非如此。這瘦金體，是我早年隨一位不願留名的隱士所學。那位前輩早已遠遊，如今行蹤難覓。”
楚雲舟本欲直道創始人之名，念頭一轉，卻止住了……眼前站著個李清照，若那名字在此世真有其人，日後被尋上門來，豈非平地起風波？索性推作無名高士，反倒更合這方天地的習氣。
他未曾察覺，一旁武曌正側目凝著他，眼神微沉，似笑非笑，像極了先前看江湖騙子時那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一點心意，李姑娘請收下。”
“多謝先生。若不嫌唐突，還望直喚清照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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