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好，真好！幾百年前，學海開派祖師，正是因與書山雲笈那幫固守舊章之人道不同，才率眾離山另立門戶。可惜啊，今日學海，也漸漸活成了當年自己最不願見的模樣。難得有個非儒出身的人，倒把儒門的筋骨看得比許多儒者還透。”他語氣隨意，卻將一段被塵封的舊事輕輕抖落出來。
如今儒門宗派林立，最大兩支，一是雲唐【稷下學海】，一是鼎漢【書山雲笈】。可追溯源頭，二者本同出一門，喚作【書山學海】。
這類分合，在諸子百家中並不新鮮：道家三分，法家裂為兩脈，其餘各家，或散或並，有的名字都消在史冊裡了。
“先生謬讚。”
“在老輩儒者聽來，你這話許是離經叛道。可咱們幾個，誰真拿這些框框當鐵律？你今日入儒門，幾十年後，學主之位，怕就是你的。”琴獨絕看也不看雪傾城驟然變色的臉，徑直道出這句。
學主……學海至高之位，淩駕四門主之上，掌一脈興衰。
“學主？”楚雲舟略一頓，隨即拱手，“承先生厚望，雲舟愧不敢當。”
“不是抬舉，是我信得過自己的判斷。若你覺得弦門格局太小，學不到你想求的東西，我可親自帶你去見師兄，讓你入他門下。”
“先生的師兄莫非是……”
“正是當代學主淩功絕。”
“……”楚雲舟徹底靜了。
他想不出自己哪一點入了這位大宗師的眼。但話裡有話，他聽得出：這邀請背後，不止是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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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海或許正處在青黃不接的關口；外頭世家虎視眈眈，內裡也未必鐵板一塊。若根基鬆動，學海遲早淪為新貴權閥，與初衷背道而馳。
方才那場刺殺，對方衝誰而來，琴獨絕心知肚明。可他仍開口相邀。
“到神都後，我會給先生一個準信。”楚雲舟語氣沉了下來，字字清晰。
這一次，他是真在掂量，不是隨口應承。
“好！我等你回話。”
接下來的事，倒讓楚雲舟有點意外……琴獨絕竟主動拉他複盤棋局。
按常理，複盤多是棋手對弈之後才做的事，重在彼此印證、取長補短。
對，是“彼此”。
若是雪傾城坐在對麵，楚雲舟臉上不會這般微妙；可眼前這位，是琴獨絕。
“先生，這……”
“你剛還說，孔子曾以童子為師。我比孔子差得遠，怎麼就不能向你討教一局？不過切磋印證罷了，談不上授業。”話雖平和，琴獨絕卻有意壓了壓聲調……畢竟，眼前人日後極可能真成他弟子，該有的分寸，此刻就得立住。
“先生這份心性，晚輩實在佩服。”楚雲舟隻能這麼答。
世人大多繃著臉麵，可眼前這位偏不。若非如此，哪會對他這般坦蕩？想到這兒，楚雲舟嘴角微揚，低頭盯緊棋枰，再沒分神。
之後一路風平浪靜，再沒人湊上來找麻煩。也是，一位成名多年的大宗師同行，真敢伸手的，怕是活膩了。
一日後，馬車駛入神都。
這座緊鄰洛水的王城，城牆高闊，旌旗獵獵，守卒立姿如鬆，沉而不躁。
城裡不止住著皇族，學海總壇、墨家中樞也紮在此處。
車剛進城門，主街便撞進眼簾……比先前見過的任何市集都熱鬨十倍。異國商旅穿行其間，衣飾迥異，發式奇特；連北境狼族人也三五成群，皮袍裹身，腰佩彎刀。
這是楚雲舟頭一回踏足天下中樞。他倚著車窗望出去，忽覺手被攥緊……武曌指尖發涼，掌心全是汗，攥得極用力，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穩住自己。
此行終點就在眼前。隻要憑包袱裡的信物入宮，麵見皇帝武經天，一切就算落地。
可就在他剛鬆一口氣時，遠處驟然喧沸。百餘人儀仗開道，百姓夾道歡呼。隊伍中央是一輛敞軒華駕，四圍無帷，隻垂著幾縷粉綢，在風裡輕晃。
那朦朧光影中，少女端坐其上，眉目清豔，恍若煙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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