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鬆動的青磚在陳平的腳下碎裂,他的身體猛地向下滑落了半米,胸口狠狠地擦在一根裸露的鋼筋上,頓時劃開了一道血口。
但他沒有發出一聲慘叫。他隻是咬緊牙關,將那根旗杆死死地夾在腋下,騰出滿是鮮血的雙手,再次摳住了上方的磚縫。
“連長……大柱哥……弟兄們……”
陳平的右眼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喉嚨裡發出猶如破風箱般的極其微弱的呢喃。
“我答應過你們的……就算隻剩我一個人……我也要把咱們連的旗子……插到這關口最高的地方去……”
“我帶你們……看這關外的天下……”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整個戰場,幾十萬雙眼睛,此刻全都忘記了疲憊,忘記了傷痛。所有的軍官,所有的士兵,甚至那些正在接受包紮的重傷員,都極其艱難地轉過頭,死死地、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那個在廢墟上攀爬的孤影。
整個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那極其粗重的喘息聲,和磚石滾落的沙沙聲。
五米。三米。一米。
陳平那沾滿了黑灰和鮮血的雙手,終於死死地摳住了那座殘破箭樓的最頂端。
他用儘了這具殘破身軀裡的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一咬牙,將自己的身體硬生生地拖上了那塊隻有不到兩平方米的廢墟最高處平台。
他沒有癱倒在地。
他極其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用那條完好的右腿支撐著身體,在這片代表著舊時代終極堡壘的廢墟之巔,緩緩地站直了身軀。
傍晚的風,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極其溫柔而肅穆。
陳平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空氣,他解開了纏繞在旗杆上的繩索。
“唰——!”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布料抖動聲。
那麵長達兩米、寬一米半的紅色軍旗,在山海關殘破的高空之上,徹底展開!
那是一麵何等殘破的旗幟啊!
它的邊緣已經被烈火燒得焦黑卷曲;它的旗麵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至少幾十個被子彈和彈片穿透的破洞;它那原本鮮豔的紅色,有一大半已經被乾涸的暗紅色鮮血徹底浸透、硬化。
但這,正是它最榮耀、最神聖的勳章!
西方的天際。
一輪巨大、如血般殷紅的殘陽,正在緩緩下墜。那金紅色的餘暉,如同舞台上最極致的聚光燈,極其精準地、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了這座殘破的箭樓上,傾瀉在了陳平那單薄的身影上。
殘陽如血,圖騰如火。
在夕陽的逆光中,陳平的身影變成了一尊黑色的剪影。他雙手死死地握住那根白蠟木旗杆,將其極其用力地、極其狠絕地,順著一塊青磚的縫隙,深深地插進了這片見證了無數曆史的廢墟之中!
“呼啦啦——”
渤海灣的晚風極其應景地吹來。
那麵彈痕累累、血跡斑斑的紅色軍旗,在這殘陽的映照下,在這山海關的最高處,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那跳動的紅色,就像是一團永不熄滅的烈火,就像是這片古老土地上重新奔湧的動脈鮮血,極其霸道、極其傲然地,俯瞰著腳下那片被徹底碾碎的舊世界。
陳平站在紅旗之下,他僅存的右眼看著遠方那一片毫無阻礙、遼闊無垠的關外平原,眼角終於滑落了一滴滾燙的淚水。
他緩緩地舉起右手,指尖並攏,向著那麵軍旗,向著那些永遠留在地下的兄弟,極其莊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而在廢墟的下方。
當那抹鮮豔的紅色在夕陽下徹底飄揚起來的那一微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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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疲憊,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生離死別,都在這一瞬間,化作了一股足以掀翻地殼的恐怖情緒洪流。
李雲龍站在001號坦克的炮塔上,呆呆地看著那麵迎風飄揚的紅旗。
兩行濁淚,毫無征兆地從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中奪眶而出,瞬間衝刷出了兩條清晰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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