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法租界的公寓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顧清影蜷縮在沙發裡,手中攥著那份染血的電文——父親竹內大綱犧牲的噩耗。反戰同盟的同誌冒死送來這最後的消息,父親在東京的監獄裡受儘酷刑,至死未吐露半分情報。
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片虛無。她為之周旋、為之冒險、為之雙手沾血的一切,在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義。父親這盞指引她前路的明燈,熄滅了。
窗外是孤島上海的霓虹,虛偽的繁華之下,吞噬了太多生命。她感覺自己正被這無儘的黑暗吞噬。
就在這時,窗欞傳來極有規律的、三長兩短的輕微敲擊聲。
是陳默!
這是他們之間隻有在最緊急關頭才會使用的暗號。
顧清影心頭一緊,瞬間從悲傷中掙脫,警惕地掃視窗外,確認沒有尾巴後,才迅速打開窗戶。一道黑影如同狸貓般敏捷地翻入,帶著一身夜露的微涼。
“你怎麼來了?太危險了!”顧清影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責備,更帶著無法掩飾的擔憂。沈嘯的眼線無處不在,佐藤的人也盯著這裡。
陳默摘下帽子,露出那張堅毅而熟悉的臉龐,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顧清影蒼白的臉上和那份被她緊緊攥著的電文上。
“清影,我……”陳默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顯然知道了消息,“我不放心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顧清影強裝的所有堅強。她的眼眶瞬間紅了,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脆弱。
“我沒事。”她的聲音帶著哽咽。
陳默沒有說話,隻是走上前,輕輕拿走了她手中那份幾乎被捏碎的電文。他看著上麵簡短的訊息,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敬意。
“竹內先生,是真正的英雄。”他沉聲道。
“英雄?”顧清影猛地轉過頭,淚水終於決堤,“英雄有什麼用?他死了!死在了自己同胞的監獄裡!我們做的這一切又有什麼用?刺殺幾個漢奸,傳遞幾份情報,能改變什麼?日本人還在我們的土地上肆虐!黑暗……根本沒有儘頭!”她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迷茫,這是她從未在任何人麵前展露的一麵。
陳默靜靜地看著她,任由她發泄著積壓已久的痛苦和質疑。他沒有用空洞的安慰,而是從懷裡小心翼翼取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幾本薄薄的、邊緣磨損的小冊子。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論持久戰》……還有一本手抄的《共產黨宣言》,字跡工整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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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影,你看看這個。”陳默將小冊子遞到她麵前,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不一樣的光芒,那是一種名為信仰的光。
顧清影怔住了。她接觸過軍統的爾虞我詐,見識過日寇的殘暴,周旋於各方勢力的虛偽之間,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觸碰過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力量的思想。
她遲疑地接過,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翻開了那本手抄的《共產黨宣言》。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
起初,她隻是機械地看著。但很快,那些質樸而鏗鏘的文字,像一道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的迷霧和黑暗!
【過一個真正的人該過的生活!不是作為奴隸,不是作為工具,而是作為曆史的主人!】
【我們失去的隻是鎖鏈,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隻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擊在她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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