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武昌的路上,管時敏的眉頭越鎖越緊。
他是個四十出頭的文士,瘦長臉,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熬得通紅,眼窩深深陷進去,像兩個青灰色的坑。
平日裡那件月白長衫總是熨得平平整整,連袖口的褶子都要用手掌反複壓過才肯出門——
他壓袖口的時候有個固定的手勢,左手捏住袖邊,右手掌心從腕口一路推到肘彎,推三下,不多不少,推完還要退後一步端詳片刻,像是在鑒定一幅剛裝裱好的字畫。
如今這件被他精心伺候了好幾年的長衫卻皺得像揉過的草紙,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的中衣領子上洇著一圈黃黃的汗漬,遠遠看去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攤開的舊宣紙,上頭還灑了幾滴隔夜的茶。
他靠在車壁上,隨著顛簸一搖一晃,嘴角繃成一條線,下巴上一夜之間冒出的青黑胡茬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灰。
他這副模樣,若是讓楚王府裡那些看慣了他一絲不苟的同僚瞧見了,怕是要以為管先生半路遭了劫匪。
馬車在官道上跑著,車輪碾過碎石,車廂裡的銅壺跟著跳,叮叮當當的,像一窩不安分的小雞在啄米。
這銅壺跟了他六年,從武昌到長沙,從長沙到武昌,壺底磕了三處凹痕,壺蓋上那道劃痕是去年在嶽陽驛站被一個毛手毛腳的小二摔的——
當時管時敏心疼了好幾天,拿細砂紙磨了又磨,總算把劃痕磨得不太顯眼了。
如今這壺又在他腳邊跳著,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管時敏的後腦勺一顛一顛地磕著木頭車壁,他也沒挪一下——
腦子裡比屁股底下還要顛得厲害。
偶爾顛得狠了,整個人彈起來半寸又落回去,像一口被顛翻了又勉強立住的鹹菜壇子。
他閉上眼,道衍那張瘦削的臉又浮了上來。
那老和尚說話時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可每一句話都像埋在路邊的絆馬索,等你走過去才猛地一拉。
棄車保帥,把潭王扔出去當替死鬼;借刀殺人,把楚王殿下一起拉下水。
管時敏在心裡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嚼,越嚼越覺得自己像個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傻子。
他自嘲地想,自己讀了大半輩子書,到頭來被一個和尚用幾句大白話就繞進去了——
這要是寫進他的墓誌銘裡,怕是要讓國子監的同窗笑掉大牙。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老和尚牽著的羊,牽到河邊了才發現不是去喝水,是去洗澡——
洗完了就該下鍋了。
“管時敏啊管時敏,”他忽然睜開眼,對著空蕩蕩的車廂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去的,“你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到頭來還不如一個老和尚看得透徹——
還是說,你壓根兒就不敢往透徹裡看?”
他這人有個改不了的毛病,心裡一有事就跟自己說話,好像把那些念頭從嘴裡吐出來,就能輕快幾分似的。
當年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同窗就笑話過他,說他上輩子準是個啞巴,這輩子要把上輩子沒說的話全補回來。
有一次考試,他對著卷子自言自語了半個時辰,監考的學正以為他作弊,湊近了才聽清他在跟自己辯論《中庸》的注解——
左一句“子思此言何解”,右一句“朱子之注恐有未妥”,學正站了半炷香,最後搖著頭走了,臨走丟下一句:“你這張嘴,若是用在朝堂上,怕是比筆還好使。”
可惜管時敏這輩子最不會用的就是嘴——
在楚王麵前,他說話要斟酌三分;在潭王麵前,他說話要斟酌七分;隻有在空車廂裡,他才敢把話說滿十分。
他當時怎麼就順著老和尚的話接下去了呢?
是因為困了?
是因為被潭王那場發火嚇著了?
還是因為……
他心底其實也覺得老和尚說得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管時敏猛地坐直了身子,仿佛被一根無形的針紮了一下。
他盯著車廂頂棚上那道裂縫,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
是了,他當時沒有反駁,不是因為沒話反駁,是因為他內心深處也覺得——
潭王確實是個隱患,楚王確實不該被卷進去,但如果不把潭王推出去,楚王遲早會被拖下水。
道衍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在心裡暗暗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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