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像是被誰猛地扯斷了線,在韓燁撞開家門的那一刻突然稀疏下去,隻剩下屋簷上垂落的水簾還在淅淅瀝瀝地續寫著方才的狂暴。堂屋裡的油燈被穿堂風帶得晃了晃,燈芯爆出的火星落在青磚地上,轉瞬就滅了,卻足以照亮林黎那張寫滿焦急的臉。
“哥!你可回來了!”十三歲的林黎正踮著腳往門栓上掛蓑衣,聽見響動猛地回頭,竹編的蓑衣從手裡滑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濕痕。她顧不上去撿,赤著腳就踩過冰涼的地麵撲過來,手指剛觸到韓燁的胳膊就被凍得縮了縮——他身上的蓑衣早已被雨水泡透,內裡的粗布短打能擰出半盆水來。
“咋弄成這樣?”林黎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伸手去摸韓燁手肘上的傷口。那裡的血混著泥水凝成了暗紅的痂,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皮肉外翻著,看著就讓人揪心。她剛要再問,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個小腦袋探出來,是六歲的韓風和五歲的韓月,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
“哥?”韓風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他昨天跟著韓燁去山裡拾柴,被荊棘劃破了小腿,此刻聽見動靜,忘了疼似的就往門口跑,“你說好要講山精的故事呢……”
“先別吵你哥。”林黎回頭瞪了弟弟一眼,轉而扶住韓燁的胳膊往灶台走,“快過來烤烤火,我去燒水。”灶膛裡的火還沒熄,餘燼裡埋著的紅薯散發出甜甜的香氣,那是她特意留著給韓燁當宵夜的。
韓燁“嗯”了一聲,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似的發緊。他想笑一笑讓弟妹放心,嘴角卻重得抬不起來。從亂墳崗一路狂奔回來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此刻渾身的骨頭都在發疼,尤其是胸口,那股從斷骨上傳來的灼熱感還在隱隱作祟,像是揣了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慌。
他脫下蓑衣時,聽見“撕拉”一聲輕響,後背的布料被勾破了長長的一道,露出裡麵青紫的瘀傷——想來是滾下斜坡時被石頭硌的。林黎端著陶盆過來,看見這景象,眼淚“啪嗒”掉在了盆沿上。
“哭啥,皮糙肉厚的。”韓燁伸手想擦她的眼淚,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不是冷的,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虛浮,連抬胳膊都覺得費勁。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那片皮膚的顏色比別處深些,像是被什麼東西烙上了淡淡的印記。
“水來了。”林黎把冒著熱氣的木盆放在矮凳上,又從灶台上拿來個陶碗,裡麵裝著黑乎乎的藥膏,“這是張婆婆給的止血藥,她說塗了好得快。”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沾著溫水給韓燁擦傷口,指尖觸到破皮的地方時,韓燁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疼嗎?”林黎立刻放輕了力道。
“不疼。”韓燁搖搖頭,目光落在灶膛的火光上。跳躍的火苗在他眼裡漸漸模糊,耳邊弟妹的說話聲也變得很遠。他滿腦子都是那截斷骨被鮮血染紅的樣子,還有閃電下那一閃而逝的青光。穀洪?仙界?這些陌生的詞彙像潮水般湧來,又被身體裡那股突如其來的疲憊死死按下去。
“哥,你的臉好白。”韓月怯生生地湊過來,小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是不是凍著了?”
韓燁勉強笑了笑,剛想說沒事,胃裡卻突然一陣翻滾。他猛地站起身,差點帶翻了木盆,扶著灶台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隻覺得頭暈得更厲害了,眼前陣陣發黑。
“哥!”林黎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你咋了?是不是傷口發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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