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像是無邊無際的墨，將所有的光線都吞噬殆儘。韓燁站在這片虛無之中，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有重量，卻又清晰地知道自己“存在”著——這種矛盾的感知讓他心裡發慌，卻又生不出半分逃跑的念頭。四周的灰色霧氣並非靜止不動，它們像是有生命的水流，以一種緩慢到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旋轉著，偶爾有幾縷霧氣擦過他的臉頰，帶著一種非寒非暖的奇異觸感，仿佛是某種未知存在的呼吸。
他試著抬起手，卻發現視野裡空空如也，連自己的肢體都看不見。想開口呼喊弟弟妹妹的名字，喉嚨裡卻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連一絲氣流都擠不出來。恐懼如同藤蔓，正順著脊椎悄悄往上爬，就在他快要被這種徹底的無助感淹沒時，霧氣的旋轉突然變快了。
起初隻是細微的攪動，像是水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可轉瞬間，旋轉的速度就變得驚人。灰色的霧氣被拉扯成一道道扭曲的旋渦，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山風穿過狹窄的石縫。韓燁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身體，卻發現自己依然無法控製任何動作，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旋渦在他麵前彙聚、碰撞、融合，最終凝結成一道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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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輪廓起初像是用水墨畫在宣紙上的人影，邊緣氤氳不清，隻能看出大致的人形。但隨著霧氣的不斷湧入，輪廓越來越清晰，衣袂的褶皺、發絲的紋路，都一點點顯現出來。韓燁的呼吸（如果他還能呼吸的話）幾乎停滯了——那是一個穿著青衣的人。
青衣的顏色很淡，像是被水洗過無數次，褪去了原本的鮮亮，隻剩下一種近乎發白的青灰色。衣料看起來是粗布的，領口和袖口都有磨損的痕跡，但剪裁卻異常合體，袖口和衣擺處隱約能看到幾道細密的針腳，不像是凡俗間的手藝。那人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韓燁麵前，雙腳離地約莫半尺，周身的霧氣像是有靈性般環繞著他，卻始終不觸碰他的衣角。
韓燁終於能看清他的臉了。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麵容，皮膚白皙，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柔和卻又帶著幾分堅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比常人要淺一些，像是盛著兩汪清澈的泉水，可眼底深處卻沉澱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疲憊和滄桑，仿佛已經看遍了千百年的風霜。
他的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隨著霧氣的流動輕輕晃動。沒有胡須，麵容乾淨得像是剛入春的柳枝，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韓燁身上時，那眼神卻複雜得讓韓燁心頭一顫。
那不是陌生人初次見麵時的打量，也不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更不是敵人的審視。那眼神裡有驚訝，有疑惑，有懷念，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就像是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卻又發現對方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卻發現它已經沾染了無法抹去的塵埃。
韓燁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似乎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內心最深處。那些平日裡被他藏在心底的念頭——對弟弟妹妹的牽掛，對不能修行的不甘，對未來的迷茫——仿佛都被這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青衣人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一動不動，仿佛已經維持這個姿勢站了千百年。霧氣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時間的概念在這裡似乎失去了意義。韓燁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時辰，直到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再次被混沌吞噬時，青衣人終於有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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