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府的書房，與楚懷遠所繪草圖一般無二，位於二進院東側，飛簷鬥拱，在稀薄的月光下顯出一種森然氣派。楚雲飛如壁虎般緊貼在後窗下的陰影裡，屏息凝神。
府內巡邏的護院剛過去一隊，腳步聲漸遠。他之前用摻了曼陀羅粉的肉團，果然藥倒了後院那兩條嗚嗚低吠的惡犬，過程有驚無險。此刻，書房內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然而，楚雲飛沒有立刻行動。他腦中飛速回放著作為曆史學者時查閱過的無數清季民國檔案、筆記野史。袁海峰此人，在正史中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在一些地方誌和當事人回憶錄的邊角處，卻隱約勾勒出其性情：狡黠多疑，酷愛收集古玩，尤以印章為最，且自詡風雅，常效仿名士在珍藏的字畫古籍上鈐印。
“鈐印……”楚雲飛目光一閃，一個大膽的推測浮上心頭。若他是袁海峰，偽造一封足以扳倒同僚的“通匪”密信，除了筆跡、內容要精心模仿外，還會做什麼來增加其“真實性”？或許，會蓋上某個不易追查、卻又顯得隱秘重要的“偽·革命黨”印記？而這類私密印章，他絕不會假手於人，必定親自保管，且用時方便。
那麼，信與印，很可能並存於他最覺安全隱秘之處——書房密室。甚至，信已偽成，印已鈐蓋，隻待發難時機。
想到這裡，楚雲飛不再猶豫。他取出磨尖的鐵簽，插入後窗縫隙，輕輕撥動窗閂。這時代普通木窗的機關，對於一個研究過古代器物結構的現代人而言，並不複雜。輕微的一聲“哢噠”，窗閂滑開。
他如一道青煙，滑入室內，隨即反手將窗虛掩。書房內彌漫著墨錠和樟木的味道，混合著一種權貴居所特有的沉香氣。他不敢點火折子，隻能憑借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勉強辨認室內陳設：巨大的紫檀木書案，頂天立地的書架，多寶格上陳列著古玩玉器。
密室入口會在哪兒？
他摒棄了盲目摸索牆壁的笨辦法，而是依據對這類官員心理的揣摩和曆史案例的印象，將目光投向那些可能設有機關的地方：書架之後、大幅畫軸之後、或者……他走向那張氣勢不凡的書案。
書案厚重，雕工精細。他蹲下身，手指仔細撫過案腿、抽屜下方、每一個可能隱藏機括的角落。觸手皆是冰涼光滑的木料，並無異常。正當他略有失望，準備轉向書架時，指尖在書案內側一個不起眼的卷雲紋浮雕上，感到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
他心中一動，輕輕按壓，紋絲不動。又嘗試旋轉，依舊無效。他沉吟片刻，記起袁海峰酷愛印章，或許機關也與“印”有關？他嘗試像按壓印章般，朝不同方向用力。當他模仿鈐印動作，向下按壓並微微順時針一旋時——
“哢。”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來自書案後方靠牆的多寶格。他立刻閃身過去，隻見多寶格中間一層，原本嚴絲合縫的背板，竟向內滑開了一道寸許寬的縫隙，露出後麵黑黝黝的空間。
找到了！
楚雲飛強壓住心中激動，用鐵簽插入縫隙，小心翼翼地將暗格門完全滑開。裡麵空間不大，僅容一臂深入。他伸手摸索，觸到幾封書信，一方冰涼硬物（想必是印章），還有一個小巧的硬皮筆記本。
時間緊迫，不容細看。他迅速將暗格內所有物品儘數掏出，揣入懷中。然後將暗格恢複原狀，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
正當他準備循原路退出時，院外忽然傳來人聲和燈籠光亮，由遠及近，似是朝著書房而來！
楚雲飛心頭一凜，暗叫不好。此刻若從後窗翻出，極易被察覺。他目光迅速掃過書房，最終落在那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他毫不猶豫，蜷身藏進書架與牆角形成的狹窄陰影裡，屏住呼吸，將自己完全融入黑暗。
書房門被推開，燈籠的光亮驅散了室內的昏暗。一個略帶醉意的不滿聲音響起：“……真是掃興，明日還要早起去見製台大人。把燈點上，我取份文書就走。”
是袁海峰！他竟然深夜回來了！
仆人應聲點亮了書案上的油燈。燈光下，袁海峰四十餘歲，麵皮白淨，眼袋浮腫，帶著官場中人常見的矜持與一絲戾氣。他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書案後，似乎要拉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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