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聽雨軒”茶館，依舊是臨窗的那個位置。
一張榧木棋盤擺在茶桌上，黑白雙子分置兩旁。楚雲飛與陳瑜相對而坐，並未多言，各自拈起棋子。
“楚公子，請。”陳瑜執黑，示意楚雲飛先行。這看似謙讓，實則也暗含試探，觀其開局，可知其性。
楚雲飛也不推辭，拈起一枚白子，毫不猶豫地落在右上角星位。開局穩健，堂堂正正，卻又占據要津，隱隱有俯瞰全局之勢。
陳瑜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沉穩地應以小目。棋局就此展開。
初始數十手，雙方皆以常規定式布局，落子如飛，看似波瀾不驚。但楚雲飛很快發現，陳瑜的棋風綿裡藏針，看似平和，實則每一手都暗含後招，布局深遠，極有耐心。這絕非尋常棋友的消遣，更像是一位深諳謀略的統帥在排兵布陣。
楚雲飛心念電轉，決定不再拘泥於常規。他看準棋盤右下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突然一子落下，此手並非定式，甚至有些違背常理，卻瞬間打破了局部的平衡，使得黑棋原本厚實的勢態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
陳瑜落子的手微微一頓，抬頭看了楚雲飛一眼，目光中帶著探究：“公子此子，看似無理，實則劍走偏鋒，別有洞天。棋風如人，公子似乎不喜按常理出牌？”
楚雲飛淡然一笑，端起茶杯輕呷一口：“陳先生過譽了。弈棋之道，在於應變。常理固然重要，然時移世易，若一味拘泥古譜，難免刻舟求劍。當此局麵，唯有出奇，或可製勝。”他話中有話，既論棋，亦論時局。
陳瑜聞言，若有所思，沉吟片刻，並未急於補救那處破綻，反而在棋盤另一側淩厲地打入白棋陣地，攻勢驟起！“好一個‘出奇製勝’！然奇兵雖利，若後援不繼，便是孤軍深入，反受其害。治國用兵，亦是此理。縱有雷霆手段，若無穩固根基、周密後續，恐難成大事。”
這是借棋局再次探討革命與建設的關係了。楚雲飛不慌不忙，一邊穩健應對黑棋的攻勢，一邊在己方陣勢薄弱處巧妙補強，同時不忘在之前留下的那處“奇兵”附近繼續施加壓力。“先生所言極是。故而，‘出奇’之前，需有‘守正’為本。奇正相合，方能萬全。革新之業，既需敢為天下先的勇氣，更需步步為營的堅韌與深謀遠慮的布局。不知先生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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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落子漸緩，每一手都需深思。棋盤上，黑白兩條大龍相互糾纏，形勢錯綜複雜。談話的內容，也隨著棋局的深入，從抽象的哲理，逐漸轉向更具體的方向。
“楚公子以為，當今之世，何處可為此‘革新’之根基？”陳瑜看似隨意地落下一子，切斷白棋一條小龍的歸路，問題卻直指核心。這是在問，革命或變革，應該以何處為根據地。
楚雲飛凝神計算片刻，並未急於救那條被攻的小龍，反而在棋盤中央天元附近投下一子，此手高瞻遠矚，意圖經營中腹大勢，隱隱有將整個棋盤納入掌控的野心。“根基何在？不在偏安一隅，而在天下人心，在於能否把握時代之大勢，占據中外交通之要衝，彙聚四方之英才。”他避開了具體地名，卻點出了關鍵要素：民心、大勢、區位、人才。“譬如這中腹之地，看似空虛，然若能經營得當，便可輻射四方，一子落而全局活。”
陳瑜看著楚雲飛那手棋，瞳孔微縮。這年輕人的格局，比他想象的還要宏大！不糾結於一城一地之得失，著眼的是整個天下棋盤。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公子誌向高遠，令人欽佩。然則，彙聚英才，需有旗幟；把握大勢，需有主義。不知公子所持何種主義，欲樹何種旗幟？”
這個問題，已經觸及了最核心的意識形態和道路選擇。楚雲飛知道，不能再閃爍其詞。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陳瑜：“雲飛不才，尚未敢妄言獨創主義。然竊以為，今日中國所需之主義，當能融合中西之優長，既要有追求民權、民生、民族獨立之徹底性，亦需有尊重國情、循序漸進之務實精神。其旗幟，當為‘富強、民主、文明’之新中國，而非簡單複刻西方或固守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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