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每個人的耳邊,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鑾駕的珠簾被一名太監微微掀開一角。永樂帝朱棣的目光,如同兩道經過千錘百煉的實質利劍,跨越數百步的空間,精準地落在了辛誠身上,尤其是他懷中那個顯眼的繈褓上。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不悅,更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帝王之怒。
辛誠感受到了那目光的壓力,仿佛有千鈞重擔壓在肩頭。他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毫無畏懼地迎上那足以讓尋常百姓肝膽俱裂的帝王凝視。他深吸一口氣,將懷中嬰兒稍稍舉高,讓那小小的身影更多地暴露在陽光和所有人的視線中。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特的力量,清晰地傳遍了戰場每一個角落,甚至暫時壓下了風聲和金屬的低鳴:
“陛下!請睜眼看看吧!此非開疆拓土、彰顯武德的王師征伐之地,此乃萬民泣血、冤魂哀嚎之野!此非可載入史冊、光耀千秋的不世之功,此乃……斷絕生機、泯滅人性的潑天之罪!”
他的聲音悲愴而沉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嘔出。他環視周圍如林的刀槍,指向身後那片飽經蹂躪、岌岌可危的山穀,繼續質問道:
“陛下可曾看見,這腳下焦土之下,埋藏著多少如她一般,本應在陽光下茁壯成長的生命?!陛下可曾聽見,這呼嘯的風中,縈繞著多少如秦烈焰、阿古娜一般,不屈的英魂在無聲地質問?!陛下欲以龍炮之無上凶威,鑄就萬世不朽之霸業,可知真正的霸業之基,應是天下歸心,應是萬民安樂,而非……這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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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辛誠的話音在戰場上回蕩,引發無數明軍士兵內心劇烈震蕩之際,陳瀟動了。
他輕輕將幾乎無法站立的沈青棠安置在一塊稍大的碎石旁靠坐,然後一步踏出,堅定地與辛誠並肩而立。他手中沒有武器,隻有緊緊攥著的一卷略顯殘破的圖紙。在十萬大軍和皇帝目光的注視下,他麵無表情地將那卷圖紙高高舉起——那上麵繪製著的,正是足以改變戰爭格局、威力更甚龍炮的“移動式雷霆炮壘”的核心設計。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手掌猛然發力!
“嗤啦——嘩!”
圖紙被撕得粉碎,化作無數雪白的碎片,在夾雜著硝煙和血腥氣的北風中紛揚飄散,如同一場不合時宜的雪,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士兵的鎧甲上,也落在每個人震撼的心頭。
“陛下!”陳瀟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卻又無比的清晰和堅定,傳遍了寂靜的戰場,“這就是您和這時代,真正渴望的東西嗎?用更精密、更強大的‘術’,去更高效地屠殺更遠方的生靈?去製造更廣闊的人間地獄?臣……陳瀟,漂泊半生,直至今日,目睹摯友慘死,見證生靈塗炭,方才真正明白!真正的‘術’,其意義絕非在於殺伐與征服,而在於創造,在於滋養,在於讓這世間眾生能活得更好!若這‘術’的存在,隻能帶來更深的血海、更重的罪孽,那臣……寧願它從未存在於世,寧願親手將其埋葬!”
他的舉動,他的話語,是對自己過往偏執道路的徹底否定與懺悔,更是對皇帝乃至整個時代窮兵黷武政策的公開、決絕的當頭棒喝!紙屑紛飛,如同祭奠的紙錢,飄灑在這片死亡的戰場上。
黃金鑾駕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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