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熹。我換上一身最普通的灰布長衫，將軟劍纏於腰間，那枚烏黑飛鏢與絲帕貼身藏好。打開院門，門外站著兩位錦衣衛，看來昨日我這個府邸仍在紀綱監控之下，不過這兩位力士的武功不足以發現沐姑娘，不然昨夜紀綱就該來“看望”了。麵對兩位錦衣衛力士，我隻說心中煩悶，欲往雞鳴寺上香靜心。守衛對視一眼，並未過多阻攔，隻是堅持要派一人“隨行保護”。我知這是監視，但隻要能出門，便有周旋的餘地。
雞鳴寺位於玄武湖畔，鐘山南麓，香火鼎盛。巳時未至，寺內已是香客如織，煙霧繚繞。借著人員湧動，甩開守衛，自己則隨著人流，快步向寺後的藥師佛塔走去。
佛塔高七層，矗立在寺院後方的僻靜之處。越往上，香客越少。登上塔頂時，此處竟空無一人，唯有風吹塔鈴，發出清越悠遠的聲響。憑欄遠眺，半個南京城儘收眼底，宮闕連綿，秦淮如帶。
“沈大人倒是準時。”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轉身，隻見沐姑娘依舊是一襲素白衣衫，麵覆輕紗，站在塔心陰影處，仿佛與這古塔的幽靜融為一體。
“沐姑娘相邀，不敢不至。”我拱手道，隨即取出那枚烏黑飛鏢，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此物，姑娘想必認得？”
沐姑娘並未否認，走上前來，接過飛鏢，指尖在其上那片羽毛刻痕輕輕撫過。“此乃我沐家麾下部分親隨所使用的標識。”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確定。
“昨夜林間，是姑娘派人相助？”我追問。
“是。”她回答得乾脆。
“那周掌櫃呢？姑娘為何要救他？你又如何知曉他的存在？”我將心中疑惑儘數道出。她遠在南京，竟能對江寧之事了如指掌，甚至先我一步找到並轉移周掌櫃，這份能量與動機，令我不得不深究。
沐姑娘將飛鏢遞還，目光轉向塔外遠方的宮城，避開了我的直視：“我自有我的消息來源。救他，自然有救他的理由。沈大人隻需知道，目前他安全無虞即可。”她的回答避重就輕，顯然不願深談。
沐姑娘緩緩轉過頭來，輕紗下的目光似乎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不過可以跟你說些其它事情。”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宮中接連出現闖入者，家父身為南京守備，責無旁貸。近日，他召集內守備衙門會議，整肅宮禁，言明非常時期，一切非必要人員均需清出，以策萬全。馮太監雖有東廠權勢，卻也不敢公然違背守備府為皇宮安全定下的規矩，將你這個‘外人’長久留置宮內。而且你是馮老狗帶進來的人，隻有他自己知道，但你的名字卻出現在了名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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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昕大將軍是永樂帝的心腹，執掌南京兵權，他下令整肅宮禁，清除閒雜人等，完全是職責所在，是為了確保南京，尤其是皇宮的絕對安全。馮太監再囂張，也不敢在這個問題上與代表皇帝和軍方意誌的守備府正麵衝突。我名字出現在名冊裡，也隻能是除了馮太監外的沐姑娘了，是她讓我“恰好”搭上了這趟“順風車”得以脫身。這個側麵回答至少表明沐姑娘跟那群人不是一邊的。
“原來如此。”我微微頷首，這個解釋讓我對沐家的立場有了更清晰的認識。沐家並非建文舊部，也非東廠或蟠龍一黨，他們效忠的是當今永樂皇帝，維護的是南京的穩定。這讓我對沐姑娘的戒心稍減，至少，她和她背後的沐家，目前看來是站在維護朝廷安穩的立場上。
“多謝姑娘解惑。”我說道。
“不必。”沐姑娘語氣依舊平淡，“我今日約你，是有更重要的事。”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桑皮紙，遞給我：“這是根據你那塊絲帕上的蘇州碼子，結合我們掌握的一些情況，破譯出的部分內容。”
我接過桑皮紙，展開一看，上麵是幾行清秀的小楷：
「乙巳年三月，鄱陽口轉庫平銀八十五萬兩，分存杭、金、洪三地，聯保密押，信物：蟠龍佩（主）、親王圭（副）。指令符：絲帕全卷。用途：影衛重啟之資。備注：非雙佩齊聚，圭印相合，不得啟用的。」
八十五萬兩！我雖已有心理準備，但看到這個數字，呼吸仍是一窒。信物是蟠龍佩和……親王圭？指令符是整塊絲帕！而且需要雙佩齊聚，圭印相合！這驗證了通源銀號錢掌櫃的說法，提取條件極其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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