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村委會辦公樓走廊的燈還亮著。陳默推開生產部辦公室的門時，張技術員正蹲在牆角翻一本卷了邊的設備手冊，手裡捏著半截鉛筆，在紙上畫了幾道線又劃掉。桌上攤著三份試機記錄表，墨跡深淺不一，最後一次運行時間停在淩晨三點十七分。
“又沒成？”陳默把保溫飯盒放在桌沿，裡麵是剛蒸好的紅薯和鹹菜。
張技術員抬頭，眼圈發黑，“濕度還是壓不住。封裝到第三百二十包，接縫開始漏氣。”他指了指車間方向，“機器一熱就調參數，冷機狀態調好了，運行兩小時又偏。”
陳默點頭，從工裝褲口袋掏出筆記本翻開。昨夜會議的議程單夾在中間，紙角已經揉皺。他沒提營銷方案，也沒問進度，隻說：“咱們村答應人家‘看得清、查得到’，第一條就得靠這台機器印溯源碼。不能斷。”
張技術員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知道。今天打算拆開溫控模塊，看看是不是傳感器老化。另外試了兩種膜材搭配，一種太脆，一種封口溫度差五度就不牢，現在卡在這兒。”
門外傳來腳步聲，兩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走進來，手裡拎著工具箱和一疊打印紙。他們是技術組的輪班人員，一個負責數據記錄，另一個管機械檢修。兩人臉上都帶著沒睡醒的倦意，但動作利落，直接去了車間。
“開始吧。”張技術員抓起安全帽戴上，“這一輪先測恒溫艙環境下的連續運行，我把進料速度降下來，看能不能穩住前五百包。”
陳默跟著進了車間。陽光從高窗斜照進來，落在一排不鏽鋼傳送帶上。封裝機嗡嗡響著預熱。操作台上的指示燈不斷跳動。技術員打開外殼，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線路和管道。他用棉布擦掉傳感器表麵的水汽，換上備用探頭，然後示意同事啟動程序。
第一段測試持續了四十分鐘。前四百包通過順利，每袋產品都在固定位置打上二維碼和生產時間。可到了第四百五十包左右，封口頭突然發出“哢”的一聲輕響，緊接著報警燈亮起紅光。
“又是這裡。”張技術員立即按下急停，“傳動杆位移超限，導致熱壓不均。”
他坼下部件檢查，發現金屬軸有細微磨損。這種損耗在長期運行中不可避免，但現有備件庫裡沒有替換型號。有人提議臨時打磨修複，但他搖頭：“治標。我們現在要的是穩定輸出，不是湊合過關。”
陳默站在記錄板前看了一會兒數據，轉身對後勤人員說：“去倉庫找找有沒有同規格的減震墊片，再把去年秋收時用剩的冷卻風扇搬一台過來，試試把控製箱局部降溫。”
那人應聲走了。車間裡隻剩下機器低頻的待機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技術組的人圍在一起比對前幾次的參數表，試圖找出共性偏差。張技術員坐在小凳上，盯著拆下來的零件發愣，手想無意識地摩挲著工具箱邊緣的鏽跡。
九點半，縣農機站回話，同意借用一套老式封口模具。陳默親自打了電話確認取件時間，並安排司機半小時後出發。與此同時，他批準動用預備金采購六台便攜式溫濕度記錄儀，要求當天送達。
“這些東西不貴，但能讓我們知道每一環節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對眾人說，“以前靠感覺，現在得靠數據說話。”
中午十二點，第一批加班餐送到。陳默沒走，在車間角落的小桌旁坐下，和幾個年輕人一起吃飯。沒人說話，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飯後，他把空飯盒摞好，繼續站在記錄板前看最後一輪分析結果。
下午兩點，新模具運到。張技術員立刻組織更換調試。這次他們采用分段測試法：先空載運行兩小時觀察穩定性，再次低速進料試封三百包。結果顯示漏氣率下降至百分之三，雖未達標，但明顯好轉。
“方向對了。”他說，聲音沙啞，“問題不在膜材本身，而在壓力與溫度的配合時機。現在的控製係統反應慢半拍。”
有人提出手動乾預節奏，被他否決：“人工調不了這麼細，而且沒法持久。我們得讓機器自己記住正確的步驟。”
天色漸暗，車間燈光全開。技術組分成兩班，準備通宵測試。陳默讓後勤加配了毛毯和熱水壺，並協調電工更換了車間主線路的老舊插座，避免電壓波動影響設備。
晚上八點，第二批溫濕度儀到貨。技術人員立即在烘乾區、傳輸帶、封口段布點監測。數據顯示，每當環境濕度超過百分之六十八，風口強度便顯著下降。張技術員據此調整了預熱時間，並在外圍加裝除濕布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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