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燕洄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一句話,像是一根堅實的繩索,終於將他從昨日那懸空的、無所依憑的茫然、彷徨虛幻中拉了下來,讓他有了一點腳踏實地的感受。
是了,是了!
之前陛下那般冷淡,甚至認錯了人,定然不是因為厭棄他,而是……而是在生氣!
是在嫉妒!
氣他近來與蘇子衿走得太近,氣他這些年一直以來的冷落,所以故意利用別的男人來刺激他。
這麼多年以來的依賴與用心,怎麼可能在朝夕之間就改變呢。
想到這裡,裴燕洄有一種劫後餘生感,陛下還是在意他的,這種“懲罰”,反而證明了他在陛下心中是不同的。
都督府。
裴燕洄被送回了府上,他會耐心地等待著陛下的“彌補”。
然而,都督府門前一片狼藉和哀嚎聲,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
守門的番子鼻青臉腫,看見他回來,如同見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哭天搶地:“督主!您可回來了!咱們、咱們家被抄了啊!”
“胡說什麼!”裴燕洄心頭一跳,厲聲嗬斥。
“真的,您快進去瞧一瞧啊!”
裴燕洄踏入,入目所及,讓他瞬間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昔日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都督府,此刻……空空如也。
大廳裡,原本擺滿紫檀木家具、玉器擺件、名家字畫的地方,如今隻剩下地上家具留下的淡淡印痕和牆壁上曾經懸掛畫軸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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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被粗暴地卷走了,露出冰冷的地磚。
偏廳、書房、臥房……無一例外。
曾經價值連城的東海珊瑚樹、半人高的紅玉瑪瑙屏風、陛下親賜的琉璃宮燈……全都不見了蹤影。
真正意義上的家徒四壁,洗劫一空。
一陣天旋地轉,裴燕洄扶住光禿禿的門框才勉強站穩。
他神色恍惚,目光空洞地掃過這片廢墟。
原來……不知不覺,這些年,陛下竟賞賜了他這麼多東西。
多到充斥了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多到他早已習以為常,甚至覺得那些奢華本就該屬於他。
這府邸裡,每一件拿出去都價值千金的物件,竟然……全都是她送的。
想起昨日她所言,她所賞賜的每一樣,都是她的心頭好,她宮殿布鋪清雅素淨,並非她喜好如此,而是將這些東西全都割舍出來,賞賜於他。
……以往,他為什麼從來沒意識到這有什麼問題呢?
“去……去庫房,再支取些金銀,采買些日常用具,暫且……暫且布置一下。”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虛弱。
管事的太監哭喪著臉,噗通跪下:“督主!庫、庫房的也……也被搬空了!而且……就算咱們還有錢,可、可也買不起以往那些……”他聲音越來越小,充滿了絕望。
那些東西,很多根本就是有價無市的禦賜之物,拿什麼去買?
裴燕洄愣愣地看著他,又緩緩環視這空曠得可以聽見回聲的府邸。
不必追求以往那種奢華……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又可悲。
難道……那些東西,那些象征著無上恩寵和地位的生活,以後就真的……再也沒有了嗎?
陛下所謂的“彌補”,難道就隻是一句空話?
而昨夜那場“委屈”,換來的就是這真正意義上的……一無所有?
他看著手下們一張張惶恐、茫然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的臉,看著這被徹底“清算”過的、冰冷空洞的都督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
皇恩如潮,能頃刻間將你推上雲端,也能瞬間退去,讓你摔得粉身碎骨,連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輕易抹去。
那股剛剛升起的、帶著點甜蜜的“被在意”的感覺,瞬間被這赤裸裸的、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站在空曠、冰冷、回蕩著手下人壓抑啜泣的大廳中央,佝僂的背脊卻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重新挺直了起來。
眼底的恍惚和脆弱被強行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燃燒著野心的堅冰。
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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