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醫院走廊比白天安靜得多。
日光燈管叮叮當當,發出均勻的、不會變暗的白光,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沒有溫度的幻影,像是把空氣本身也染成了一種靜止的、不會流動的、介於呼吸和停止呼吸之間的淡白色。
走廊裡偶爾有穿著白絲和護士鞋的值班護士走過,腳步聲被橡膠鞋底吸收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點也被牆壁吸收,在轉彎之前就消散了。
笛吹悅子的病房在走廊儘頭靠窗的位置,門沒有鎖,門縫下麵透出一線暖黃色的閃耀色彩。她正在看手機,屏幕上亮著一篇關於孕期注意事項的文章,正要往下翻,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不是護士那種平穩的、節奏均勻的腳步聲,是更快的、帶著某種急切感的、像是從什麼地方一路跑來還沒有完全調整好呼吸的聲音。
那腳步聲在她病房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甲斐???”笛吹悅子驚訝地喊道:“你怎麼這個時候?我都要睡了!”
甲斐享站在門口,外套的肩部還帶著從雨裡帶進來的水汽,頭發被雨水打濕後乾了大半,有幾縷還貼在額頭上,嘴角那道血痕已經乾涸了,但他沒有擦,此時的甲斐享整個人像是一棵剛剛被風暴吹過的樹,沒有折斷,但枝條還維持著被吹彎時的狀態,還沒有完全恢複原來的形狀。
他看到了女友,嘴巴張了張,居然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胸口很疼,踉蹌幾步,這個無數次自詡正義化身的家夥在床邊蹲下來,把臉埋進了她的膝蓋上方的被褥裡。
他沒有說話。
他在低聲地抽泣著,吸著鼻子,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卻露出了一絲痛苦的聲音。
笛吹悅子先是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滑動,然後放下手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怎麼了?”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分辨出來的溫和:“發生什麼事了,孩子他爸?”一聽到這個孩子他爸,甲斐享哭得更厲害了。
他的肩膀不停地顫動著,笛吹悅子沒有說話。
她隻是繼續撫摸他的後腦勺,她的手指在他的發間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在確認他的體溫正在回到正常範圍。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從布料裡再次傳來,比以前低了一些:“我剛剛……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什麼決定?”
“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在做一個正確的事。覺得那些法律管不了的人,應該有人去管。覺得隻要我不是在為自己做那些事,我就是站在正確的一邊。覺得隻要我不越過那條線,我就還是一個正當的人。”他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需要先把它咽下去才能繼續。“但我今天才發現,那條線其實一直都在那裡。不是畫在地麵上的,是我的腳在動的時候,我才發現,每走一步,我都在朝著那條線靠近,以為自己停得住。我停不住。但如果今天沒有他攔著我,我現在可能已經徹底跨過去,再也回不來了。我想明白了。我馬上就是要當父親的人了。我如果繼續做那些事,一旦被發現,我不僅會毀了我自己,還會連累你,連累我們的孩子,連累特命課,連累所有人。”
笛吹悅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的臉色變了變,瞬間聯想到了一些什麼。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你剛才說,他攔住了你。那你現在已經停下來了,對吧?不會再做那些事了?”
“不會了。我不會再做那些事了。他給了我一次機會,但我不會再用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蓄最後一點還能稱之為“信心”的東西:“如果他是一座山,那我願意做他腳下的一塊石頭。我不是為了回報他,也不是為了彌補我做過的事。隻是……我覺得他是那個值得我站在他身後的人。”
“他就是我的樸正熙,而我願意當他的全鬥煥!”甲斐享終於露出了他那張帶著不少傷痕和頹廢沮喪的臉:“天無二日,上杉桑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太陽!隻要他一聲令下,我現在就可以去暗殺伊藤博文和井伊直弼!西比西比苦迭塔!”
“哎?全鬥煥?那是誰?樸正熙,是韓國的總統麼?”笛吹悅子有點愣。
“是……韓國以前的總統。沒什麼,我可能已經搞混了,你就當沒聽到吧。”甲斐享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說出自己其實就是黑暗騎士。
或許女友已經猜到了一點什麼,但心照不宣和說出口還是有區別的。
果然笛吹悅子沒有再追問,隻是伸手把他的臉從被褥裡輕輕擡起來:“你已經是快要當父親的人了。以後不能這麼衝動了。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都是一家人。你還有我,還有我們即將出生的孩子。你不是一個人了,以後做任何決定之前,要先想一想我們。”
甲斐享看著她,他沒有說“好”,也沒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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