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挨到凳子,疼得他齜牙咧嘴。正準備解扣子把臟衣服脫下來,手摸到脖子上名牌,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警覺,摘下項鏈塞進褲兜。
沈麗曼推門走進來,手上拿著一身新衣服,嚇得他捂緊胸口。
“沈、沈太太?”她不是去應酬了嗎?
沈麗曼斜他一眼,拿著旗袍徑直走到屏風後麵,開始脫衣服,“還不是因為你,我身上臟成這樣,怎麼好同人吃飯喝酒,不是硬生生要黃了生意?”
隔著屏風後透過來暖黃色淡光,女人曼妙的身材渠映在刺繡真絲上,靈蛇戲水一樣在他麵前遊動。沒一會兒那件弄臟了的旗袍搭上屏風,沈麗曼換上一身珠光白蘇州刺繡半開襟旗袍,一邊穿鞋一邊往門口走,留蘇硯之坐在身後,盯著她的水蛇腰看。
她穿成這樣,到底是要陪誰吃飯?
想起她死了先生,若要留住幫派裡的生意,自然隻有她自己出馬應酬,蘇硯之心裡說不出是何滋味。
慶幸嗎?她先生已死,他動了什麼念頭,至少合乎倫理。
難受嗎?一個女人需要親自出麵應酬,他卻什麼也做不了,他也沒資格。
她看上去不是那種仇大苦深的女人,死去的亡夫應該帶給過她快樂。一想到她曾經靠在別的男人懷裡笑,蘇硯之承認自己嫉妒。
怎麼就忍不住想她,想去見她,看她愛吃什麼、愛喝什麼,想知道她會不會因為自己的一點討好而感到高興,想知道她今天出現在工廠門口是否當真隻是路過。
色令智昏,所以自己如今又昏又傻。
懷裡視若珍寶的相機突然變得輕飄飄的,他晃神看向窗外,努力尋找那抹白色身影的間隙,司機已經請了醫生來,把他按在床上,開始從上到下,逐一處理他身上的傷。
等醫生離開,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周遭酒樓和飯店亮著五光十色的招牌,喧鬨若白晝。
歌舞聲、吆喝聲,男人呼朋喚友的聲音和女人嬌俏的淺笑聲混在一起,共同組成獨屬於上海的不夜城。
她在陪男人喝酒嗎,不知喝了多少?
蘇硯之坐立難安,趁司機下樓吃飯,打開門走了出去。
底層馬與獵犬酒吧,他捂著胸口轉一圈,沒看見人。詢問之下,服務生說今晚的貴客在頂樓龍鳳廳,聽見爵士樂隊的聲音就到了。
他設想過她的酒量。能在幫派之中立有一席之地的女人,酒量不會差,可相比之下,男人不要命起來,她或許贏不了。
頂層龍鳳廳有一半在露天,舞池裡除了中國人還有洋人,圍在一起談笑、跳舞。他穿過舞池,終於在半圓形台階上的餐桌邊找到她。
王海勝是漢口申鑫四廠的老板,名下有著中國最大的民營紡織集團。沈麗曼今日鐵了心要拿下他手裡聯合辦廠的生意,一杯接一杯陪著不知喝了多少瓶。
先是香檳、波爾多紅酒一類尚溫和的酒,接著是紹興女兒紅、天津玫瑰露一類的燒酒。王海勝遲遲不鬆口,她知道這酒沒喝到他心口上,命人拿了兩瓶芝華士來,摻上冰塊,與他對飲。
“好好好,沈太太果然巾幗不讓須眉,我喝不下了,不喝了、不喝了。”王海勝打著飽嗝,滿意地站起身來,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雪茄,“沈太太夠誠意,這生意就這麼定了,我明日便讓人送合同過來,選址辦廠的事兒,具體細節還要沈太太多操心。”
她其實已經有些昏沉,強打起最後一分精神,左手拿起雪茄剪乾脆利落替他剪了茄衣,右手打燃火機。
“承蒙王老板看得起,我讓人準備兩瓶最好的酒給王老板帶回去罷。”
“不了不了,倒讓人說我欺負沈太太一個女人,改日再喝。”
順著王海勝離開的背影,她隱約看到蘇硯之就站在不遠處,滿含擔憂地朝她這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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