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彎腰捏了捏男童的臉頰,如此問他。
“為何要怕?”
男童拿著糖葫蘆笑得開心,歪著腦袋看她。
“姐姐人美心善,是個大好人!”
大好人?
殷長樂輕嗤了聲,被這不著調的話給逗笑了下。這麼小的孩子對她而言著實沒有威脅,是以她也便未曾報以多少警惕,難得鬆軟了幾分。
可惜了,下一刻,她猛然睜大了眸子直身後退了一步。
臉頰上的麵具被人兀的扯了下來。
男童的臉上還帶著滿滿的笑意,如此玩笑一般地朝著她笑道:
“姐姐,且讓我看看你的容貌。”
周圍陡然寂靜了下來,修士中不知是誰陡然大喊了一聲殷長樂,隨後朝她打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刀光劍影與靈符。
殷長樂一時不妨,被擊中了好幾處。
她身上的傷尚未好,此刻抬手出劍也僅是勉強攔住了些許攻擊。
自一個好人,變為世人唾棄殺之的正道叛徒,也不過幾瞬罷了。
最後一刻,殷長樂眉間染血,再回眸望去時,那個方才對著她笑得開心的孩童此時已是滿目驚恐。他的手中還拿著那張麵具,天真且不諳世事,甚至迷茫於為何這些人會如此攻擊於她。
指尖冰霜隱約,殷長樂眸中愈冷了幾分,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揮劍咬牙抵住了幾道趕來守衛發出的攻擊,頗為狼狽地飛身逃去了。
逃不遠的,這座城池門口結界已成,每一處都是搜尋她的人。
殷長樂引著這些人轉了好幾圈,最終一個轉身躲到一處狹小肮臟的巷子裡去了。
身上血跡深深,讓她不得不為自己打了一道清潔決,戴上了兜帽,有些脫力地靠著牆邊緩緩坐下來了。
一旁窩著兩條野狗,渾身臟臭,正衝著她吠。
殷長樂闔眸忍著痛,不曾去管它們。
索性這畜牲也算敏銳,聞見了她身上的氣息,隻敢立於一旁不敢靠近,吠了一會兒之後見她沒什麼動作,也就窩回了原處。
天色將明,身旁陡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殷長樂睜眸冷眼看去,她的兜帽擋住了她大半張臉,此時袖中指尖掐訣,冰霜凝結,便要將這僅僅練氣的女子斬殺於此了。
然而,她最終沒有動作。
因為身旁被扔下了一個東西。
這一身普通短袍的散修女人憐憫地望了望她,施舍地扔下了一塊靈石,隨後搖了搖頭,轉身離去了。
她將她認成了路邊乞討、無家可歸之人。
殷長樂怔怔地看著身旁被人施舍扔下的一塊下品靈石,眸光直直,看著看著的,陡然間便笑了。
她抬起一隻手捂住了大半張臉,笑得渾身顫抖,其中又牽扯到了傷口,疼得她無力抵著了背後的牆麵,卻仍在笑著。
若要此刻的殷長樂來說,她心中應是無甚傷懷之情,當真僅是好笑可笑想笑罷了。那些帶著自嘲而又諷刺的情緒一點點蔓延在她心底,叫她止不住地發笑,垂眸搖了搖頭。
可笑得太過了,待她撐著額頭被喉中澀意止住笑意時,她才驚覺眸前一片模糊,水霧彌漫。
眼簾輕輕一顫,淚珠便不爭氣地自睫上垂落,砸在了她衣袍上,讓她指尖漸漸濕潤。
殷長樂自出生起便未哭過幾次,被世人唾罵時她未曾哭,被眾人追殺遍體鱗傷時她也未曾哭,對著顧子衿下跪哀求時她亦不曾掉一滴眼淚。
可如今,她坐在這條巷子裡,與野狗為伴,被人視作乞丐般施舍時,這眼淚倒是不爭氣地落了。
可笑。
殷長樂勾著唇,任由眸中水霧凝聚垂落,微微昂頭抵著牆麵闔了眸。
她有些累了。
她想見見長歡了,她的師姐會護著她的。
殷長樂這般想著,疲倦濃濃。
未過多時,她的這個願望便實現了。
再一次的追殺中,她被逼至崖邊,無路可逃。
隨後,她瞧見了心中所思的許長歡。
殷長樂撐著劍柄,望著那人自人群後走出,沉寂晦暗的眸中便忍不住閃出幾分光亮與微不可察的希冀來,唇角血跡斑斑,咽喉中腥味彌漫,可這也沒能阻止她下意識地便對著那人彎了唇,露出臉頰邊染著血的酒窩來。
“……長歡。”
這時她倒是顧不得那些對她舉著的長劍和一雙雙憎惡的眼睛了,踉蹌著便朝許長歡那兒走了幾步。
唇中話語吐露了半截,剩下的卻都隨著她的步子而停下了。
那個穿著紅黑長袍,眉目肅然的許長老隻淡淡瞧了她一眼便垂了眼簾,輕歎道:
“回頭是岸,長樂。”
不是擔憂,不是偏袒,不是信任,也不曾質問她為何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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